第14章 值得吗?

摇曳欲灭的油灯火苗也莫名地窜高了一寸,变得稳定而明亮。
正在哭泣的苏瓷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她只是觉得周围好像没那么冷了,如影随形的恐惧感消散了一些。
哭累了。
她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家里的窑厂。阿爹没有断腿,正坐在拉坯机前,手里捧着一团泥巴,笑着对她说:“阿瓷,看好,心若正,泥也就正了。”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
苏瓷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猛地惊醒,看了一眼窗外透亮的天色,脸色大变。
“糟,辰时了!”
师叔祖说过,辰时要开始干活。
她慌乱地跳下床,甚至来不及洗脸梳头,抓起门后的扫帚就冲了出去。
司岁殿前的院子里,铺满一层厚厚的湿落叶。
沈青舒已经站在殿门口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个木瓢,正在给几株长生木浇水。
苏瓷气喘吁吁地跑到院子中央,见到沈青舒,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师叔祖,弟子起晚了,请……请责罚!”
她闭上眼睛,身体缩成一团,等待着预想中的斥责或者鞭打。
然而,并没有。
“没晚。”沈青舒的声音随着晨风飘来,“钟声刚响。”
苏瓷愣了一下,悄悄睁开眼。
只见沈青舒并没有看她,而是专注地看着树苗。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凶神恶煞的管事。
“去厨房,灶上有粥。”沈青舒浇完最后一瓢水,转身走进殿内,“吃完了再扫。”
苏瓷呆呆地跪在原地。
粥?
给她的?
在膳食堂,杂役弟子是没资格吃早饭的,只能吃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到后殿的小厨房。
灶台上,温着一个小陶罐。
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扑鼻而来。是白粥,熬得浓稠软糯,上面还撒了几颗切碎的腌萝卜丁。
苏瓷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咽了口口水,拿起旁边的碗,颤抖着盛了一碗。
第一口喝下去。
暖热的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久违的饱腹感和温度,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真好喝。
比阿娘煮的还要好喝。
苏瓷捧着碗,眼泪又要掉下来。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大口大口地喝完粥,把碗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拿起扫帚,走回院子里。
这一次她的背挺直了一些,手中的扫帚也握得更紧。
她要好好干活,把这里的每一片叶子都扫干净,把每一块砖都擦亮。
为了这碗粥。
也为了这个不打人的师叔祖。
沈青舒坐在殿内,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卖力挥舞扫帚的小小身影。
“心性尚可。”
她低声评价了一句。
对于司岁殿来说,资质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沉得下心。
这个叫苏瓷的小姑娘,虽然像个碎了的瓷娃娃,但骨子里似乎还藏着一点韧劲儿。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开始。
入夏之后,太玄宗的风里带上几分燥热。
蝉鸣声不知疲倦地从山林深处涌来,像是要将这漫长的白昼再拉长几分。司岁殿虽有阵法隔绝暑气,但从地砖缝里透出来的闷热,还是让人心里生出些许烦躁。
苏瓷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她就像只把自己缩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敢一点点挪动。
她的活动范围很固定:东厢房的扫帚间,前殿的庭院,以及后殿的小厨房。至于存放着无数死人档案的往生阁,她是打死也不敢靠近半步的。
每日清晨,她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庭院里,把每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青石板缝里的青苔,都会用小铲子修整得整整齐齐。
沈青舒很少管她。
大部分时间,沈青舒都坐在殿内看书,或者整理发霉的卷宗。偶尔抬头,能透过窗棂看到瘦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忙碌碌。
“小雅姐姐,擦脸了。”
角落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沈青舒微微侧头。
只见苏瓷正端着一盆清水,拿着一块最柔软的细棉布,站在木偶少女面前。
刚开始几天苏瓷对这个死人怕得要命,每次经过都要绕着走。但时间久了,或许是因为这偌大的司岁殿实在太过冷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竟然慢慢克服恐惧,开始把这个木偶当成唯一的倾诉对象。
“今天外面好热呀,知了叫得人心烦。”
苏瓷一边小心地擦拭着木偶的手指,一边小声碎碎念,“不过师叔祖说,心静自然凉。小雅姐姐你肯定不热,你身上凉凉的,像玉石一样。”
木偶自然不会回答,她依旧保持着撑伞的姿势,黑珍珠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苏瓷也不在意,她似乎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
“对了,昨晚我又梦见阿爹了。他说家里的窑厂快修好了,等我攒够灵石寄回去,就能请最好的大夫……”
说到这里,她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黯淡了几分。
她在司岁殿只是个最低等的洒扫杂役,每个月的月俸只有两块下品灵石。扣除寄回家的,剩下的连买辟谷丹都不够,只能靠沈青舒每日留给她的一锅凡米粥度日。
要想攒钱,太难。
擦完木偶,苏瓷端着水盆准备离开。转身时,正好对上沈青舒投来的目光。
“呀!”
她吓了一跳,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鞋面。
“师……师叔祖。”她慌忙低下头。
“手怎么了?”沈青舒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苏瓷的手背上。
那里红肿一片,起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疹子,有的已经被抓破,渗出透明的液体,看起来触目惊心。
苏瓷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事。就是……就是被虫子咬了。”
沈青舒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让苏瓷感到巨大的压力,她咬着嘴唇,头垂得更低,藏在身后的双手绞在一起,钻心地痒。
“生漆过敏,叫漆疮。”沈青舒的声音平淡,却一语道破天机,“你在修那只茶盏?”
苏瓷的身子猛地一僵,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觉不觉。
这三个月来,每天深夜,她都会躲在西厢房里,用从家里带来的一小瓶生漆,一点点黏合碎瓷片。
生漆是凡俗界修补器物最好的黏合剂,干透后坚硬如石,耐水耐热。但它有个致命的缺点,咬人。
体质敏感的人接触生漆,皮肤会红肿瘙痒,甚至溃烂。
苏瓷就是这种体质。
小时候在窑厂,她就因为碰了生漆大病过一场。但这次,为了修好那只灵盏,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买不起修仙界专用的炼器胶,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伤身的方法。
“我……我……”
苏瓷慌乱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过来。”沈青舒招了招手。
苏瓷不敢违抗,挪着步子走到案前。
沈青舒拉过她的手,原本就粗糙的小手,此刻肿得像两个红馒头,指缝间全是抓痕和水泡。
这种痒是钻进骨头里的,常人根本难以忍受,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这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还要若无其事地扫地干活。
“值得吗?”沈青舒问,“茶盏就算修好,灵性已失,也不过是个废品。”
苏瓷疼得缩了缩手,却又倔强地抬起头,小声说道:“不是废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它以前很好看,很多人夸它。现在碎了,大家都嫌弃它。如果不把它拼起来,它就真的只能被扫进垃圾堆里了。”
“我觉得,它还能装水。”
还能装水。
这就是她修补的理由。哪怕失去灵性,哪怕不再值钱,只要还能装水,它就有存在的意义。
就像她自己一样。
哪怕资质不高,哪怕被所有人嫌弃,只要还能扫地,还能干活,她就想留在这里。
沈青舒看着这个小姑娘。
因为疼痛而含着泪的眼睛里,沈青舒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是一种对待物的深情。
修仙界的人太习惯于“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法宝坏了就换,丹药废了就扔,甚至人死也不过是换个道友。
很少有人愿意弯下腰,去捡一地碎片。
沈青舒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放在案上。
“这是清凉膏,涂在患处,一日三次。”
苏瓷看着精致的瓷瓶,知道这东西肯定不便宜。
“师叔祖,这……”
“不想手烂掉就拿着。”沈青舒重新拿起书卷,不再看她,“漆疮若是入血,以后你就真的拿不起扫帚了。”
苏瓷眼圈一红,双手捧起瓷瓶,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师叔祖!”
“去吧。”
苏瓷捧着药瓶走了,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沈青舒的声音。
“生漆干得慢,尤其是这种闷热天气。把它放在阴凉通风处,别急着上手。”
苏瓷脚步一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西厢房。
有了清凉膏,苏瓷手上的红肿消退不少。
但修补的过程依旧漫长而煎熬。
青鸟衔枝盏碎得太彻底,足足有一百多片。有的碎片只有米粒大小,还要分清正反面,拼错一片,后面就全都对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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