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善补者,亦善自补

苏瓷没有灵识,无法内视,只能靠肉眼和手感,一点一点地试。
她每晚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趴在昏暗的油灯下屏住呼吸,用细如发丝的铜针挑起一点点生漆,涂抹在碎片的断面上。
生漆的味道很冲,有些酸腐气,熏得她眼睛发酸,眼泪直流。
但她一声不吭。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盏身的大体轮廓已经拼出来,但是因为碎片边缘有缺损,拼合处留下许多黑漆漆的缝隙,纵横交错,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爬满原本精美的青花纹样。
苏瓷看着手中的茶盏,心里满是失落。
太丑了。
即便拼起来,它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黑色的线条就像是在嘲笑她的笨拙。
“如果有金粉就好了……”她喃喃自语。
阿爹教过她金缮之法,用金粉混合大漆填补在裂缝处,伤疤就会变成金色的线条,如同阳光穿过乌云,不仅不丑,反而会有一种残缺的美感。
可是,金粉太贵。
哪怕是凡俗界的黄金她也买不起,更别提修仙界用的灵金粉。
苏瓷叹了口气,打算去厨房找点面粉或者黄泥,试图遮盖一下黑色的缝隙。虽然这样做是自欺欺人,但总比现在这样好。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窗户忽然被风吹开。
一张金色的符纸,顺着风飘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桌子上。
苏瓷吓了一跳。
她拿起符纸,发现这并不是什么符箓,而是一张用来包裹东西的金箔纸。
纸张展开,里面包着一小撮金光闪闪的粉末。
粉末细腻如尘,在灯光下流动着梦幻般的光泽。
这是纯度极高的赤金砂,在修仙界,这是炼制飞剑时用来增加锋利度的辅材,价值不菲。
苏瓷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雨已经停了,只有远处司岁殿的正殿里,还亮着一盏长明灯。
那里住着谁,不言而喻。
苏瓷捧着金粉,手抖得比第一次捡瓷片时还要厉害。
她没有跑去道谢,因为她知道,师叔祖既然是用风送进来的,就是不想让她大张旗鼓地去打扰。
她只是对着正殿的方向,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诚惶诚恐的卑微,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神圣。
她用笔尖蘸取生漆,再轻轻点上金粉,沿着丑陋的黑色裂缝,一笔一笔地描绘。
心若正了,手就稳了。
她忘记了手上的痒痛,忘记了身份的卑微,忘记了这是一件让她受罚的罪证。
此时此刻,这间简陋的厢房就是她的道场。
她不是在修补一个茶盏,而是在修补一段遗憾。
金色的线条在青色的瓷胎上蔓延,像是一条条流淌的河流,将破碎的孤岛重新连接在一起。
三天后。
午后,阳光正好。
沈青舒正在殿内煮茶,水开了,她刚要去拿茶杯,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放下一只茶盏。
“师叔祖,请用茶。”
苏瓷站在案旁,双手垂立,低着头,声音虽然还有些怯,但比以往多了几分底气。
沈青舒目光落下。
案上的茶盏,正是那只青鸟衔枝盏。
但它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温润的青白釉面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金色线条。线条并不规整,有的粗,有的细,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顿挫。
这绝不是什么大师的手笔,若是放在追求完美的炼器师眼里,这简直就是涂鸦,是糟蹋东西。
但是当阳光照在茶盏上时,金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熠熠光辉。
原本被裂缝割裂的青鸟,因为这金线的连接,仿佛在雷雨中振翅欲飞,身上带着金色的闪电。
这只茶盏,有了一种新的气,是一股从破碎中重新站起来的不屈精气神。
沈青舒伸出手,拿起茶盏。
很轻。
她提起茶壶,往盏中注入滚烫的茶水。
哗啦啦。
水流冲击着盏底。
没有漏。
一滴都没有漏。
生漆与金粉完美地填补了所有的缝隙,将这百余块碎片牢牢地锁在一起,浑然一体。
“不错。”沈青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依旧,甚至因为换了新的心境,这茶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听到这两个字,苏瓷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她做到了。
她真的把这个大家都不要的废物,修好了。
“它现在不叫青鸟衔枝了。”沈青舒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最长的金色裂痕,“你看这纹路,像不像是一道雷霆?”
苏瓷擦了擦眼泪,凑过来看了看,用力点头:“像!”
“就叫它惊雷盏吧。”沈青舒一锤定音,“碎过一次才知圆满不易,这盏以后就留在司岁殿,做我的专用茶盏。”
苏瓷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师叔祖要用它?
这可是她用凡俗手法修出来的破烂啊,上面连个聚灵阵都没有。
“物尽其用。”沈青舒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在我这里好用比好看重要。只要不漏水,便是好盏。”
“是!”
苏瓷破涕为笑,笑得一脸灿烂,这是她来到太玄宗后,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
日子恢复了平静,但司岁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瓷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她干活更卖力,而且开始主动找活干。
她发现司岁殿里有很多东西都是坏的,后殿窗户的插销断了,她找了根硬木削了一个装上。
书架的腿有些晃,她找来瓦片垫平,甚至连扫院子的大扫帚散了架,她也能用藤条重新绑得结结实实。
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修补匠,在司岁殿的各个角落里敲敲打打。
沈青舒并没有阻止她,反而默许了她的行为。
直到有一天,内务堂来人了。
来的是个姓张的管事,正是当初罚苏瓷来这里的灵盏主人,他是来送这个季度的物资的。
张管事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一进殿门就四处乱瞟,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傲慢。
“沈师叔,这是这个月的灵炭和符纸。”
他指挥着两个杂役放下东西,目光忽然落在正在角落里擦书架的苏瓷身上。
“哟,这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死丫头吗?”张管事嗤笑一声,走过去踢了踢苏瓷脚边的水桶,“怎么样,在司岁殿待得还舒服吗,没把师叔祖的书架给擦坏了吧?”
苏瓷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抹布,往后退了一步。
张管事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得意,转头对沈青舒笑道:“师叔,这丫头就是个废物点心,要是她手脚不干净或者偷懒,您尽管打,打死我再给您换个听话的。”
沈青舒坐在案后,手里捧着惊雷盏慢慢地喝着茶。
她没有看来势汹汹的张管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张管事,这茶盏,你可眼熟?”
张管事一愣,目光落在沈青舒手中的茶盏上。
青花纹,金线条。
看着有些眼熟,但又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种风格怪异的东西。
“这……恕师侄眼拙,这是哪位大师的新作?这金缮的手法颇为狂野啊。”张管事讪笑道,顺嘴拍了个马屁。
沈青舒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这就是你扔掉的那只青鸟衔枝盏。”
张管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茶盏。
“这……这破烂玩意儿,修好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来看看,却被沈青舒一道冰冷的目光逼退。
“它现在叫惊雷盏。”沈青舒继续说道,“苏瓷修好的。”
张管事脸色难看至极,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小丫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竟然有这手艺。
“既已修好便不再是废品。”沈青舒看着张管事,“张管事,这丫头的债算是还清了吧?”
张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还清了,还清了,既然师叔喜欢是她的造化,也是这盏的造化。”
他哪里敢跟这位老祖宗顶嘴,虽然沈青舒在宗门里没实权,但辈分摆在这里,真要闹起来,他一个小小管事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还清,以后说话便客气些。”沈青舒端起茶盏,下了逐客令,“司岁殿的人,轮不到外人来教训。”
张管事唯唯诺诺地应着,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苏瓷站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沈青舒的背影。
“司岁殿的人。”
原来,师叔祖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
原来,她在这里,是有根的。
苏瓷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水桶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抹布,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哪怕是死,也要守好这座殿,守好这个人。
夜里。
沈青舒坐在灯下,翻开《无字命书》。
书页翻动,停在一张崭新的空白页上。
这一次,上面终于浮现出画面。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而是一双布满红疹的手,正拿着细针,在破碎的瓷片上描绘金线。
文字缓缓浮现:苏瓷篇辛巳年夏,入司岁殿。心如碎瓷,手补苍穹。以凡人之躯,以此心之诚,化腐朽为神奇。
批注:物有碎时,心无绝期。
沈青舒看着这行字,嘴角泛起极淡的笑意。
她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句:“善补者,亦善自补。”
窗外,蝉鸣声似乎也没那么嘈杂。
司岁殿的灯火,在这漫漫长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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