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寒霜降。
太玄宗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肃杀。满山的红叶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将天空都映得通红,但风里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对于修行者来说,寒暑不过是灵力运转的一个周天,但对于凡人而言,这是需要加衣添被储备柴炭的时节。
西厢房里,苏瓷正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针线,借着窗外的天光,缝制一件棉衣。
棉布是她从山下坊市买来的最便宜的粗布,染成淡淡的藕荷色,里面填的是今年刚收的新棉花。
虽然布料粗糙,但针脚却密得惊人,每一针都走得极稳,看不出半点线头。
这不是给她自己做的,她的身量小,这件衣服显然大了些。
“最后两针……好了。”
苏瓷咬断线头,抖了抖手中的棉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站起身,抱着棉衣,一路小跑着穿过庭院,来到正殿的角落。
那里坐着木偶少女小雅。
入秋后殿内阴冷,虽然沈青舒说过小雅是木头做的,不怕冷。但苏瓷觉得总是坐在阴影里的姐姐,看着太单薄了。
“小雅姐姐,穿新衣服啦。”
苏瓷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棉衣,伸手去解小雅身上已经有些褪色的旧罗裙。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精密的关节。
然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小雅脖颈处的肌肤时,动作猛地停住了。
这里有一道裂痕,极其细微,像是一根头发丝黏在上面。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瓷下意识地伸手去擦,以为是灰尘。
但擦不掉,是裂开的。
而且随着她手指的轻轻按压,裂痕似乎有扩大的趋势,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崩塌。
“师……师叔祖!”
苏瓷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顾不得穿衣服,转身就往后殿跑。
沈青舒正在后殿翻阅一本关于灵植培育的古籍,听到苏瓷慌乱的叫声,她放下书,神色平静:“何事惊慌?”
“小雅姐姐……小雅姐姐裂开了!”苏瓷冲进来,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脖子的位置,“就在这里,好长一道缝!是不是……是不是我上次擦的时候太用力了?”
沈青舒眉头微蹙,她起身来到前殿,走到木偶面前。
神识扫过。
果然在小雅的颈部连接处,那用来衔接头颅与躯干的养魂木,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裂纹。而且裂纹深处,原本流动的灵性正在飞速逸散。
这不是外力造成的。
这是“寿终正寝”的征兆。
严回当年制作这具傀儡时,用的是一种极其霸道的融灵禁术。这种术法虽然能赋予死物灵性,但对材料的损耗极大。养魂木虽然珍贵,但也经不起生魂泪的侵蚀。
如今木质枯朽,灵性反噬,这具承载着两个人执念的躯壳,快要散架了。
“不是你的错。”
沈青舒伸出手,指尖点在裂纹上,输送了一道精纯的木系灵力,试图稳住裂势。
然而灵力刚一接触裂缝,就像是火油浇在干柴上。
滋啦~
裂缝处冒出一股青烟,裂口反而更大了。
沈青舒立刻收手。
“是枯木煞。”她低声说道,“严回死时引动了天雷,虽然赋予了它生机,但也留下了雷火的燥气。燥气耗尽木头的油性,现在的它就像是一块酥脆的饼干,任何外来的灵力都会加速它的崩解。”
苏瓷听不懂什么煞气灵力,她只看到裂缝越来越大,甚至能看到里面复杂的齿轮和丝线。
“那……那怎么办,能修吗?”
苏瓷急得直掉眼泪,伸手想要捂住伤口,却又不敢碰,“师叔祖,您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沈青舒沉默了。
她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杀人她在行,种树她在行,但这种精细到极致的傀儡修复,尤其是这种不能用灵力触碰的死局,即便她出手也未必能成。
若是强行用炼器手段熔炼,只需一点火星,这具早已干枯的木偶就会化为灰烬。
必须用冷修。
不动火,不动灵力,只靠物理手段黏合加固。
这需要对材料极度的了解,以及一双稳到极致的手。
沈青舒的目光,缓缓移到苏瓷满是老茧的小手上。
“苏瓷。”
“弟……弟子在。”
“你上次修那只惊雷盏,用了多久?”
苏瓷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提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半……半个月。”
“盏碎成一百零八片,你都拼回来了。”沈青舒看着她,语气认真,“如果让你修这块木头,你有把握吗?”
“我?”
苏瓷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吓得脸都白了,“不行的不行的,这是小雅姐姐,我只会修破碗破盆,我怎么能……”
“在我眼里,它们没有分别。”
沈青舒打断了她,“都是碎了的东西,都在等着有人把它拼回去。”
她指了指木偶摇摇欲坠的脖颈,“我现在不能动它,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让它彻底散架。只能用凡人的手段,用胶,用漆,一点点把它粘回去。这宗门里,只有你会这个。”
苏瓷看着狰狞的裂痕,又看了看沈青舒信任的眼神。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恐惧,压力,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需要的感觉。
“我……我试试。”
苏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定住,“但我需要东西。生漆不行,生漆太硬,干了会收缩,会把木头拉裂的。得用……得用鱼鳔胶。”
“鱼鳔胶?”沈青舒挑眉。
“嗯。”苏瓷一边回忆阿爹教过的知识,一边快速说道,“就是用大黄鱼的鱼鳔熬出来的胶,性子软,韧性好,最适合粘木头。而且还要掺一点鹿角霜粉末,能填缝,还防蛀。”
这些都是凡俗界木匠的土法子。
沈青舒听完,点了点头:“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
太玄宗的内务堂今日很热闹。
因为传说中几年都不出门的司岁殿老祖宗,竟然亲自拿着单子来领物资。
而且要的东西极其古怪。
“一百斤新鲜的深海大黄鱼,还要带鱼鳔的?”
负责物资的执事看着单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沈师叔,咱们这是修仙宗门,不是菜市场啊……这大黄鱼膳食堂倒是有,但那是给外门弟子做饭用的,您要这么多……”
“没有?”沈青舒语气一冷。
“有有有,这就去给您调!”执事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擦着汗去安排。
不一会儿,几个储物袋就被送到沈青舒手中。
除了鱼,还有鹿角、细纱布,以及一套凡俗界最好的木工刻刀。
沈青舒带着东西回到司岁殿时,苏瓷已经在西厢房搭好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
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面铺着厚厚的白棉布。
木偶小雅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上面,脖颈处垫着软枕,精致的头颅摇摇欲坠,只连着最后几根筋膜。
“师叔祖,鱼……鱼鳔呢?”苏瓷见到沈青舒,急切地问道。
沈青舒将储物袋递给她。
接下来的三天,司岁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味。
是熬鱼胶的味道。
苏瓷在后殿的小厨房里架起一口大锅,里面煮着上百个新鲜的鱼鳔。她不知疲倦地守在灶台前,时刻控制着火候。
凡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小。
必须熬到鱼鳔完全化开,变成一种琥珀色,粘稠得能拉出丝的胶液,才算成功。
这期间她几乎没合眼,因为鱼胶一旦冷却就会凝固,必须趁热用。
第三天深夜,胶熬好了。
苏瓷端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鱼胶,快步走进西厢房。
沈青舒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颗照明用的夜明珠,充当着助手的角色。
“开始吧。”沈青舒轻声道。
苏瓷点了点头,她先去净了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心若正了,手就稳了。
她拿起一把极细的竹片,挑起一点鱼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木偶脖颈的裂缝深处。
鱼胶温热,散发着腥气。
但对于干枯的木头来说,这是最好的滋补。
苏瓷的动作很慢,每一处缝隙都要填满,但又不能溢出来,否则会粘住里面的齿轮。
涂完胶,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合缝。
她放下竹片,双手捧住木偶的头颅,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不仅仅是木头的重量,更是严回的命,是小雅的魂。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裂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苏瓷没有松手。
鱼胶凝固需要时间,她必须保持这个姿势,用恒定的力道按压住,哪怕手酸了,抖了,也不能松劲。一松,前功尽弃。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汗水顺着苏瓷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她的手臂已经麻木,像是失去知觉,只有两只手掌还死死地扣着。
沈青舒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咬着牙满脸通红的小姑娘。
她有很多种办法能帮苏瓷固定,比如用定身咒,或者用灵丝缠绕。但她没有出手。
因为这是凡人的活儿。
凡人的活儿,讲究的就是这股子人气。只有人的体温,才能让冷冰冰的鱼胶真正渗进木头的纹理里,与之融为一体。
这就是心。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
苏瓷感觉手中的阻力发生了变化,原本滑腻的胶液已经变硬,粘连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仿佛木头和木头之间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