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苏瓷长出一口气,试探着慢慢松开手。
没有崩开,狰狞的裂痕消失,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琥珀色线条,像是一条新生的血管。
“成……成了!”
苏瓷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着,动都动不了。
沈青舒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
完美。
这种凡俗的鱼鳔胶,竟然比修仙界的炼器胶还要贴合这种老木头。它不仅黏合了裂缝,特有的韧性还缓解了木质的脆性。
“做得好。”
沈青舒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替苏瓷擦了擦满脸的汗水。
“手废了吗?”
苏瓷咧嘴一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没废,就是……就是没知觉了。歇……歇会儿就好。”
沈青舒眼中露出笑意。
她伸手在苏瓷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两道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涌入,瞬间化解肌肉的酸痛。
“起来吧,还没完呢。”沈青舒指了指木偶,“胶虽然干了,但表面还需要打磨上漆,这可是细致活。”
苏瓷瞬间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交给我,上漆我最拿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瓷开始了漫长的打磨工作。
她用最细的砂纸,一点点磨平胶痕,然后用生漆混合着沈青舒找来的灵铁粉,给木偶的脖颈处做了一层加固。
为了美观,她甚至在接口处,画了一圈淡淡的云纹。
这云纹巧妙地遮盖了修补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美的项圈。
当最后一笔落下。
苏瓷放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木偶小雅静静地坐在那里,脖颈修长,完好如初。而且因为重新上了一层漆,原本有些暗淡的皮肤重新焕发出光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瓷觉得小雅黑珍珠做的眼睛,似乎比以前亮了一些。
“谢谢你。”
一个声音忽然在苏瓷脑海里响了一下。
很轻,很飘渺,像是一阵风吹过风铃。
苏瓷猛地回头,看向四周:“谁,谁在说话?”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木偶。
沈青舒从后殿走出来,手里端着惊雷盏。
“怎么了?”
“师……师叔祖,刚才好像有人跟我说谢谢。”苏瓷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是个姐姐的声音。”
沈青舒的目光落在木偶身上。
识海中,《无字命书》微微震动。
严回篇的末尾,原本已经灰暗下去的木偶图标,重新亮起一点微弱的萤火。
这是灵性复苏的征兆。
万物有灵。
严回给了它生命,而苏瓷用自己的汗水和心血,延续了它的生命。
“是你听错了吧。”沈青舒没有点破,只是淡淡一笑,“或许是风声。”
苏瓷想了想,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出现幻听,便憨笑着点了点头:“嗯,应该是风声。”
沈青舒走到木偶面前,将手中刚刚做好的藕荷色棉衣披在小雅身上。
“天冷了,别冻着。”
她轻声说道,这句话不知是对木偶说的,还是对已经消散的严回说的。
这场风波过后,苏瓷在司岁殿的地位彻底稳,不再只是个扫地的杂役。
沈青舒特意在西厢房给她辟出一间工作室,里面摆满各种凡俗界和修仙界的工具、胶水、漆料。
“以后若是宗门里有什么坏了的,别人修不了的老物件,你可以拿来练手。”
沈青舒给了她这样一个特权。
苏瓷受宠若惊,她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个吃白饭的废物,她是个有用的人。
这天下午,苏瓷正在工作室里摆弄一堆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铜烂铁。
忽然,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请问,这里能修东西吗?”
声音有些傲慢,透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味道。
苏瓷放下手中的活,跑出去一看。
只见殿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弟子,穿着丹鼎峰的赤色道袍。为首的一个手里捧着一个碎成两半的炼丹炉,一脸的晦气。
“这炉子可是师尊最喜欢的紫金八卦炉,虽然只是个仿品,但也值不少灵石。刚才炸炉给炸裂,器堂那边说修不了,要重新熔炼,太贵了。听说司岁殿有个会补东西的杂役,是不是真的?”
弟子斜着眼看着苏瓷,显然没把这个穿着灰袍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苏瓷有些怯场,她认得这身衣服,是内门弟子,是她惹不起的人。
“我……我会一点……”她小声说道。
“会就赶紧修。”弟子不耐烦地把炉子往地上一墩,“只要能粘上,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师尊马上出关,别让他老人家看出来。”
原来是想糊弄过关。
苏瓷看着地上的炉子,断口整齐,是硬伤,不难修。但炼丹炉是要过火的,普通的生漆和鱼胶根本扛不住高温。
“这……这个要过火吗?”苏瓷小心翼翼地问。
“废话,炼丹炉不过火用来煮饭啊?”弟子翻了个白眼。
“那……那修不了。”苏瓷摇了摇头,“我的胶不耐火,一烧就化了。”
“修不了?”弟子一听就火了,“修不了你在这挂什么牌子,浪费老子时间,真是晦气,司岁殿果然尽养些废物。”
说着,他抬脚就在半个炉子上踢了一脚。
炉子骨碌碌滚到苏瓷脚边。
苏瓷吓得退后一步,眼圈一下子红了。
“废物就是废物,连个胶水都玩不明白。”弟子骂骂咧咧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站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沈青舒并没有现身,但一股无形的威压却瞬间笼罩整个大殿门口。这是筑基大圆满的气息,压得两个炼气期的弟子瞬间动弹不得,冷汗直流。
“把东西捡起来。”
弟子脸色惨白,双腿打颤:“师……师叔祖饶命,弟子……弟子这就捡!”
他慌忙弯腰,把破炉子抱在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瓷。”沈青舒喊了一声。
“在。”苏瓷抹了抹眼泪,站直了身子。
“告诉他,为什么修不了。”
苏瓷看着沈青舒投来的鼓励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大声说道:“因为……因为凡胶属木,遇火则焚。你要修丹炉,得用金石泥或者地心火胶。”
“那是炼器师的活儿,不是我这个凡人能干的。术业有专攻,这不叫废物,这叫……这叫规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掷地有声。
这是沈青舒教她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种地的不用羡慕练剑的,修瓷的也不用强求修炉子。
只要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极致,就是道。
弟子被怼得哑口无言,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抱着炉子连连点头:“是是是……师妹教训得是。”
“滚吧。”沈青舒淡淡道。
两人如蒙大赦,抱着破炉子狼狈逃窜。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瓷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刚才竟然教训了内门弟子?
而且,她觉得自己说得对。
“说得不错。”沈青舒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嘴角带着笑意,“看来这半年,书没白读。”
苏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都是师叔祖教得好。”
沈青舒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样东西。
“这是从器堂那边找来的,关于灵材黏合的一些基础篇。虽然你没灵力,炼不了器,但多了解些材料的药性,对你以后修东西有好处。”
苏瓷接过玉简,如获至宝。
“谢谢师叔祖!”
她抱着玉简,欢天喜地地跑回自己的工作室。
沈青舒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这丫头虽然资质不佳,但那颗心却比许多修士都要通透。
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木偶小雅。
小雅穿着新棉衣,安静地坐着。
在她的脖颈处,琥珀色的线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道时间的疤痕,记录着一段关于守护与修复的故事。
“这世间,就没有补不了的遗憾。”
沈青舒轻声自语。
只要有人愿意去补。
冬至大如年。
这一日的太玄宗,连终年缭绕在主峰上的云雾似乎都淡了几分,露出后面青灰色的天穹。漫天飞雪像是扯碎了的棉絮,无声无息地覆盖整座山脉。
司岁殿里却暖和得很。
前几日,苏瓷不知从哪儿捡回来一个废弃的红泥小火炉,用黄泥细细补了裂缝,又去后山捡了些耐烧的松塔。此刻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口陶锅,锅里煮着沸腾的饺子。
饺子是苏瓷亲手包的,皮擀得极薄,透出里面韭菜鸡蛋馅的翠绿,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是一只只浮在水面上的小白鹅。
“师叔祖,熟了!”
苏瓷拿着漏勺,先盛了满满一大碗,双手捧到沈青舒面前。
热气腾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这一年多来,原本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丫头,脸上终于长了点肉,气色也红润不少。虽然还是穿着灰扑扑的杂役服,但总是沾着泥灰的手,如今却变得异常灵巧白净,这是长期保养的结果。
作为一个手艺人,苏瓷现在比谁都爱惜自己的手。
沈青舒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
“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苏瓷在一旁笑嘻嘻地念叨着凡俗界的俗语,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火炉边,呼呼地吹着热气。
沈青舒咬了一口。
很烫,很鲜。
“手艺见长。”她给出了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