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现在已经不怕沈青舒了,甚至偶尔敢开两句玩笑。
在她心里,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师叔祖,就像是家里的长辈,话虽少,却是个可以依靠的大树。
吃完饺子,苏瓷很自觉地去收拾碗筷。
沈青舒则起身,往往生阁走去。
今日是冬至,按照司岁殿的规矩,要进行一年一度的晒谱。虽说是大雪天晒不了太阳,但要把存放在阴暗角落里的老物件拿出来通通风,去去霉气。
往生阁的第四层,存放的是艺修的档案和遗物。
所谓艺修,便是以琴棋书画入道的修士。这类人在崇尚力量的修仙界属于小众,往往因为战力不强而被边缘化,但他们的遗物通常都极具灵性。
沈青舒推开一扇积灰的木门,陈旧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
她在书架间穿行,目光扫过一卷卷画轴、一副副棋盘,最终停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黑漆木匣。
木匣上没有锁,却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封印符。符纸早已失去灵力,变得脆如蝉翼。
沈青舒伸出手,轻轻揭下符纸。
咔哒。
她打开了木匣,里面躺着一张古琴。
琴身通体漆黑,泛着蛇皮般的断纹,这是岁月留下的断纹漆。琴式古朴,是典型的伏羲式,然而这张琴却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它太“哑”了。
不是声音的哑,而是气息的哑。寻常灵琴即便过了千年,只要琴弦还在,都会自带一股铮铮之音。可这张琴躺在那里,就像是一块死掉的木炭,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沈青舒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噗、噗。
发出的声音沉闷短促,如同击打败革,难听至极。
这就是传说中的哑琴。
沈青舒叹了口气,合上木匣,将其抱了起来。
西厢房的工作室里。
苏瓷正在给一只断了腿的木雕老虎接骨,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青舒抱着个黑漆漆的大匣子走了进来。
“师叔祖,这是?”
“一张病了的琴。”
沈青舒将木匣放在那张专门用来修东西的大案上,“苏瓷,你来看看。”
苏瓷放下手中的活,净了手,走过来。
当木匣打开的那一刻,苏瓷的眉头皱了一下。
“它好像很难受。”
她下意识地说道。
这是一种直觉,自从修好惊雷盏和木偶小雅后,苏瓷对这些老物件似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共情能力。她能感觉到这张琴里憋着一股气,一股出不来的郁气。
“这是三百年前,一位名叫宋无言的乐修留下的。”
沈青舒在一旁坐下,缓缓讲述起这张琴的来历,“宋无言是个哑巴,天生不能说话。他入道极晚,资质平平,却在音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他以琴代口,喜怒哀乐皆在弦上。”
“据说他当年弹琴时,能引来百鸟停栖,枯木开花。”
“但是?”苏瓷敏锐地捕捉到了故事的转折。
“但是在他结丹那年,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他突然毁了自己的琴心,从此再也弹不出一个音符。这张琴也随着他的心死,彻底哑了。”
沈青舒看着黑漆漆的古琴,“他坐化前将琴封印在此,名为忘机。意思是忘却心机,也忘却生机。”
苏瓷听得入神,伸手抚摸着琴身如蛇皮般斑驳的断纹。
入手冰凉,甚至有些刺骨。
“师叔祖,您想让我修好它?”苏瓷问。
“不是修好。”沈青舒摇了摇头,“琴体未坏,弦也未断,这病不在表,而在里。我想让你看看,它为什么不出声。”
苏瓷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她先是用手指关节,沿着琴身轻轻敲击,声音从琴头传到琴尾。
“面板没裂,底板也没裂。”苏瓷侧耳倾听着回声,“这里面的空腔……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琴之所以能发声,靠的是面板与底板之间形成的共鸣箱。如果里面塞满东西,或者结构塌陷,自然就成了哑琴。
“我要打开它。”苏瓷抬起头,征询沈青舒的意见,“要把面板和底板拆开,这叫剖腹,风险很大。”
对于古琴来说,剖腹重修是大手术。一旦拆开,原来的漆面就会被破坏,稍微不注意,整张琴就废了。
“拆。”沈青舒只给了一个字。
得到许可,苏瓷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取工具。
她拿来了一把极薄的精钢刀,还有一瓶特制的化胶水。
古琴的面板和底板是用生漆和鹿角霜黏合的,非常牢固。要想无损拆开,必须用热水敷软,再用刀一点点切开胶缝。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苏瓷让沈青舒在旁边烧了一大盆热水,她将热毛巾敷在琴身的侧面,每隔一刻钟换一次。
热气蒸腾,让干燥的琴身稍微恢复了一点韧性。
半个时辰后。
苏瓷拿起那把薄刀,沿着琴尾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切了进去。
刀锋入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瓷的手很稳,额头上渗出汗珠,但眼神却专注得可怕。她要凭手感,避开木材的纹理,只切断胶漆。
沈青舒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放缓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琴尾到琴头,缝隙终于被完全切开。
“开了。”
苏瓷放下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她双手扣住面板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提。
一声脆响,尘封百年的古琴,终于露出它的腹腔,陈腐的木屑味儿散发出来。
苏瓷和沈青舒同时凑了过去。
只见琴腹内部的结构依然完好,并没有坍塌。但是在原本应该空荡荡的共鸣箱里,贴满一层层的东西。
那是纸。
发黄变脆,甚至有些炭化的纸张。
它们被用生漆一层层地糊在琴腹的内壁上,厚厚的一叠,几乎将整个共鸣空间都填满了。
难怪它哑了。
琴腹里塞满了纸,声音怎么出得来?
“这是……”苏瓷小心翼翼地揭下一小块纸片。
纸片太脆,一碰就碎。但即便如此,还是能依稀辨认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不是乐谱,是书信。
沈青舒神识一扫,模糊的字迹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三月初三,见你在桃花树下练剑。剑气伤了花枝,我心疼花,更心疼你手中的茧。我想为你弹一曲《桃夭》,可你是剑修,听不懂琴。”
“五月端阳,你筑基了。你笑得很开心,说要去做天下第一剑。我只是个哑巴,说不出恭喜,只能在琴里藏了一枚护身符,却不敢送给你。”
“九月初九,你要去北海斩妖。此去经年,生死未卜。我在山门送你,弹了一曲《阳关三叠》。你没回头,只嫌琴声太噪,扰了你的剑心。”
一页页,一行行。
全是哑巴乐修宋无言,写给一个人的情书。
他不能说话,便将所有的心事都写在纸上。可他自卑怯懦,觉得自己配不上光芒万丈的剑修,于是将这些从未寄出的信,一张张糊进自己最心爱的琴里。
他在用自己的琴,埋葬自己的心。
琴腹满了,心也就死了。
所以,琴哑了。
苏瓷虽然看不懂古文,但她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感觉到了一种悲伤。
“他一定……很难过吧。”苏瓷轻声说道,“把这么多话憋在肚子里,连琴都不让说。”
沈青舒看着已经和木头长在一起的纸张,心中也是微微一叹。
三百年前,太玄宗确实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剑修,名为凌霜,她一生痴迷剑道,终身未嫁,最后陨落在天劫之下。
原来在女剑修的身后,一直有一个哑巴,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这是一段从未见过天日的暗恋。
“师叔祖,这些纸要铲掉吗?”苏瓷问。
如果不铲掉,这张琴永远发不出声音。但如果铲掉,宋无言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也就没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沈青舒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纸张。
“铲吧。”她做出了决定,“宋无言已经死去三百年,凌霜也早已魂飞魄散。这些话留着也没人看,琴是乐器,它的命在于发声,而不是当棺材。”
“好。”
苏瓷点了点头。她拿来一把小铲子,又准备了一盆温水。
铲纸的过程比拆琴更需要耐心。
纸张已经完全炭化,稍微用力就会变成粉末。苏瓷必须用湿布一点点润湿,再轻轻刮下来。
她做得极其认真,每刮下来一层,都会小心翼翼地收集在一个玉盒里。
整整忙碌了一夜。
当天光再次亮起时,琴腹内壁终于恢复原本的木质纹理。这是上好的梧桐木,虽然历经三百年,依然泛着金丝般的光泽。
“清理干净了。”苏瓷直起腰,看着两大盒黑色的纸灰,“师叔祖,这些怎么办?”
“埋了吧。”沈青舒道,“埋在桃树下。既然生前不敢说,死后便化作春泥护花吧。”
接下来是合琴。
苏瓷重新熬制了鱼鳔胶,将面板和底板重新黏合。然后用大绳将琴身紧紧缠绕,固定,等待胶水阴干。
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
大概需要七天。
……
七天后。
又是一场大雪。
司岁殿内,琴案早已摆好。
名为忘机的古琴已经重新上好漆,新上的漆面光亮,原本斑驳的断纹被苏瓷巧妙地保留下来,用金粉勾勒了一遍,变成如漫天星辰般的梅花断。
沈青舒坐在琴前,她虽然不是乐修,但也通晓音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