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花开得好怪

苏瓷站在一旁,紧张地捏着衣角。这是她第一次修复乐器,不知道能不能成。
角落里,木偶小雅依旧安静地坐着,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头似乎微微偏向了琴案的方向。
沈青舒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指尖落下。
一声清越苍凉的琴音瞬间穿透司岁殿的屋顶,直冲云霄,不再是沉闷的噗噗声。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积压三百年的爆发力,震得殿外的积雪簌簌落下。
苏瓷浑身一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听。
太好听了。
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泉水,洗去所有的尘埃和压抑。
沈青舒手指连动,一曲《梅花三弄》从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袅袅,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它不再是哑巴。
它把肚子里那些烂掉的纸,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化作激昂的琴声,向着这漫天风雪倾诉。
宋无言,你听见了吗?
你的琴,替你说话了。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沈青舒按住琴弦,感觉指尖微微发麻。这是一张好琴,甚至比三百年前更好。因为它经历过死寂,所以更懂得发声的珍贵。
“师叔祖,它活了。”苏瓷红着眼圈,脸上却是笑着的,“它真的活了。”
沈青舒转过头,看向苏瓷。
“是你给了它嗓子。”
她看着这个小姑娘,眼神中多了一份赞赏。能修补器物的人很多,但能读懂器物的心,并帮它解开心结的人,很少。
这就叫匠心。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直像个雕塑般的木偶小雅,此刻竟然缓缓抬起了手。
她手里一直撑着的油纸伞,被她慢慢地收了起来,放在脚边。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两只木手合在一起,轻轻地鼓掌。
啪、啪、啪。
声音很轻,很慢,很僵硬。
但在寂静的大殿里,这掌声如同惊雷。
苏瓷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小雅姐姐,听懂了。”
沈青舒也微微有些动容。
严回赋予小雅生命,但那是雷劫强行灌注的生机,带着暴虐和执念。而此刻在这琴声的洗礼下,在苏瓷日复一日的陪伴和修补中,这具木偶似乎真正孕育出属于自己的温和灵性。
她不再是为了严回而活。
她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了反应,对美好的声音有了共鸣。
识海中,《无字命书》自行翻动。
苏瓷篇,第二页。
画面是一张琴,一双手,还有一堆化为灰烬的书信。
文字浮现:辛巳年冬,开琴腹,解心结。以匠心通人心,枯木龙吟,哑琴复声。顽石点头,木偶抚掌。
批注: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修补者,亦是渡人者。
反馈:七窍玲珑心。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苏瓷的体内,这股气息让她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手更加巧,心更加静。
这是天道对匠人的赏赐。
沈青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还在下,她看向埋着琴腹纸灰的桃树。
虽然是隆冬,但在厚厚的积雪下,桃树的枝头竟然隐隐鼓起一个小小的粉红色花苞。
“明年春天,这桃花一定开得很好。”
沈青舒轻声说道。
苏瓷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那棵树。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定很好看。”
大殿里,琴已凉,茶尚温。
三个不同种族的生命,长生者、凡人、木偶,在这个风雪夜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岁月悠长,但只要有心,就不算难熬。
立春刚过,司岁殿后山的桃树,竟在一夜之间开了花。
这树是当年沈青舒为了埋葬宋无言琴腹中的书信残灰而种下的,本是一株凡桃。
可如今满树的桃花开得极妖,花瓣并非寻常的粉白,而是透着一种近乎血色的绯红。风一吹,花瓣如雨落下,铺得满地皆是,竟有一种凄艳的决绝感。
苏瓷拿着扫帚,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满树繁花,看得有些痴了。
“师叔祖,这花开得好怪。”她喃喃自语,“明明是喜庆的日子,怎么看着让人心里发酸呢?”
沈青舒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惊雷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因为它吃的是情。”沈青舒淡淡道,“宋无言憋了一辈子的相思,都化作这树下的春泥。这花开得不是景,是念。”
苏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放下扫帚,小心翼翼地捡起几瓣落下的桃花,捧在手心里。花瓣微凉,触感柔嫩,像是有生命一般。
“把它收起来吧。”沈青舒吩咐道,“晒干留着以后做漆料,这花里有郁气,若是用来修补断了的乐器,或许有奇效。”
“是。”
苏瓷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荷包的小布袋,将花瓣一片片装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而急促的笛声,忽然从山门方向传来。
笛声极具穿透力,起初还在数里之外,转眼间便到了司岁殿上空。笛声中裹挟着浑厚的灵力,震得殿前的长生木叶片沙沙作响,连满树的桃花都被震落不少。
苏瓷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脸色发白。
“何方高人,擅闯司岁殿?”
沈青舒放下茶盏,长袖一拂。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司岁殿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将逼人的音波化解于无形。
笛声戛然而止,一道青色的遁光落下,化作一个身穿儒衫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眼神却极其锐利,透着一股子狂傲之气。他腰间挂着一排形制各异的竹箫玉笛,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音律峰,郭音,见过沈师叔。”
男子虽然拱手行礼,但语气中并无多少恭敬,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目光越过沈青舒,直直地落在摆在案几上的古琴忘机上。
音律峰首座,郭音。
此人是太玄宗出了名的乐痴,也是金丹中期的修士。据说他为了求得一根上好的琴弦,曾孤身闯入东海蛟龙窟,抽了头化形蛟龙的龙筋。
“郭师侄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沈青舒神色平淡,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动怒。
郭音快步走到琴案前,双眼死死盯着古琴。
“前些日子冬至,我在峰顶听闻一声龙吟,便知有绝世名琴现世。寻了半月,方知源头竟在司岁殿。”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琴弦,却在看到琴身上一道道金色的修补痕迹时,猛地缩回了手,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这是谁干的?”
郭音指着琴身上的金线,声音都在颤抖,“好端端一张伏羲式古琴,怎会被涂抹得如此艳俗?这金粉……这生漆……这分明是凡俗界修补破碗烂盆的手段,简直是暴殄天物,辱没斯文!”
在他眼里,修仙界的灵琴,修补时应当用万年灵胶,做到无痕无迹。这般大张旗鼓地用金线勾勒裂痕,就像是在一位绝世美人的脸上纹了一条金色的蜈蚣。
苏瓷正捧着装满桃花瓣的布袋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她熬了七个大夜,一点点修出来的。
她以为那是美。
可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里却是艳俗,是暴殄天物。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身后,头垂得低低的,一种巨大的自卑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沈青舒走到琴案前,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
清越的琴音响起,如冰泉冷涩,瞬间压下郭音的怒火。
“师侄既是懂琴之人,应当明白,琴之贵在音不在色。”沈青舒看着他,“你只看到这金线刺眼,可曾听到这琴音里的新生?”
郭音作为音律大家,他刚才那一瞬间,确实被这琴音震住。
这声音通透苍凉,且毫无阻滞。根本不像是一张经过大修的琴,反而像是一张刚刚开蒙灵性最足的新琴。
他不信邪地坐下来,双手抚琴,试着弹了一段《流水》。
淙淙铮铮,如万壑松风。
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琴身的共鸣完美到极致。尤其是几处用金漆修补的地方,不仅没有阻碍声音的传导,反而因为金粉的密度,给琴音增添了金石之声的脆亮。
一曲终了。
郭音的手停在弦上,久久未动。
他的脸色变幻莫测,从愤怒到震惊,再到羞愧,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琴,好琴啊。”
他站起身,对着沈青舒深深一揖,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师叔教训得是。郭某着相了。此琴虽有瑕,却瑕不掩瑜,甚至这金线反而成了它的风骨。”
沈青舒受了他这一礼,侧身指了指躲在柱子后面的苏瓷。
“修琴的不是我。”
“是她。”
郭音转过头,目光落在穿着杂役灰袍,浑身哆嗦的小姑娘身上。
“她?”郭音眉头皱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他快步走到苏瓷面前,强大的灵压让苏瓷差点跪下。
“小丫头,抬起头来。”
苏瓷颤抖着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却不敢让它掉下来。
“这琴当真是你修的?”郭音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这琴腹里原本有什么吗?你知道面板和底板的厚度差了几厘吗?”
苏瓷被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琴……琴腹里有纸,很多纸。面板厚三分二厘,底板厚一分八厘……因为纸糊住共鸣箱,所以……所以要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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