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一个凡人匠心

郭音倒吸一口凉气。
不用尺量,不用神识扫,仅凭手感就能知道分毫之差?
这怎么可能?
“伸手。”郭音喝道。
苏瓷乖乖伸出一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
郭音抓过她的手,仔细端详。指节粗大,指腹却异常敏感柔软,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这是一双真正工匠的手。
“天生的匠才……”郭音喃喃自语,“可惜是个废灵根,若是能修炼,哪怕只是练气期,在炼器一道上也能成大师。”
他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排玉笛中的一支。
这是一支通体洁白的玉笛,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只是在笛身的中段,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贯穿了两个音孔。
“既然你有这手艺,你帮我看看这支碎玉,还能修吗?”
郭音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考校。
这支笛子是他的本命法宝,三年前在与魔修斗法时受损。他找遍宗门的炼器师,都说如果要修,必须回炉重炼。但那样一来,这笛子陪伴他百年的灵性就会消散,变成一支新笛子。
他不舍得。
苏瓷小心翼翼地接过笛子。
入手极冷,像握着一块冰。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起笛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又伸出手指,在裂纹处轻轻敲击了几下。
叮……噗。
敲到裂纹处时,声音闷了一下。
“能修。”苏瓷小声说道。
郭音眼睛一亮:“当真,怎么修?”
“用……用胶粘。”
苏瓷给出了一个最朴素的答案。
郭音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脸上露出失望:“胶粘?普通的胶水根本无法传导灵力,粘上也是个哑巴笛子。若是用炼器胶,需要高温熔炼,这万年寒玉根本受不住火。”
“不是普通的胶。”
苏瓷摇了摇头,她的声音虽然还是很小,但谈到专业领域时,刻在骨子里的自信让她挺直了腰杆,“要用冷胶,而且要加媒触。”
“媒触?”郭音一愣。
“就是能让声音跑过去的桥。”苏瓷不知道怎么解释灵力传导,只能用自己的话来说,“这玉笛性子冷,普通的胶它不吃,得找一种同样性子冷但是又粘人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殿外满树绯红的桃树。
“我想试试桃花流出来的胶。”
桃胶是桃树受损后分泌出来的树脂,俗称桃花泪。
郭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妖异的桃树。他乃音律大家,感知敏锐,瞬间就察觉到树上缭绕的淡淡郁气。
“以情补情?”郭音若有所思,“这笛子名为碎玉,本就是取宁为玉碎之意。这树下的桃花是相思泪……或许,真的可行。”
他转过身,对着苏瓷郑重地说道:“好。我便信你一次。若是修好,这瓶洗髓丹便是你的报酬。若是修坏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狠话,只是叹了口气,“若是修坏,便是它的命数。”
……
郭音走了,留下了视若性命的玉笛。
苏瓷拿着笛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洗髓丹是凡人梦寐以求的圣药,据说能洗去体内杂质,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为了这瓶丹,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做艳俗的事,她必须全力以赴。
苏瓷并没有急着动手,她先去了桃树下。
树干上有几处结疤的地方,渗出琥珀色的胶块。这便是桃胶,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凝固的眼泪。
苏瓷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下来,装在玉碗里,然后回到工作室开始提炼。
桃胶杂质多,需要反复过滤。她用后山的灵泉水浸泡,再用细纱布一遍遍过滤,直到剩下的胶液纯净得像是一汪清水。
但这还不够。
桃胶太软,干了之后容易脆。
苏瓷想起沈青舒之前给她的《灵材黏合基础篇》。
“寒玉属性极阴,需以龙骨粉佐之,增其硬度;再以冰蚕丝为引,续其经络。”
龙骨粉太贵,她买不起。
但是……
苏瓷把目光投向角落里一堆平日里捡回来的破烂,那里有一块白色的骨头,是她在膳食堂后厨捡来的,听说是某种二阶灵兽熬汤后剩下的腿骨。虽然灵气散尽,但质地坚硬。
“就用这个代替吧。”
苏瓷拿起骨头,开始研磨。
磨骨头是个力气活,她磨了整整两天,手掌磨破了皮,才磨出一小瓶白色的骨粉。
至于冰蚕丝……
苏瓷想起了那件给小雅做的棉衣,缝衣服剩下的线头里,好像混着几根她在坊市地摊上淘来的劣质雪蚕丝,虽然比不上冰蚕丝,但属性相近。
材料齐了。
接下来的三天,苏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将提炼好的桃胶,骨粉、还有剪碎的雪蚕丝混合在一起,熬成一种半透明的膏状物。
这就是她的独门冷胶。
她拿着玉笛,屏气凝神。
裂纹很细,不能直接涂抹。
苏瓷用一根极细的银针,挑起一点点胶膏,顺着裂纹的走向,一点点地喂进去。
这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的过程。
不能急,不能断。
每填补一寸,她都要停下来,用耳朵贴在笛身上听一听。
听什么?
听风。
她在听空气流过笛身时极其细微的气流声,如果裂缝没填满,气流声就会有杂音;如果填得太满溢出来,气流声就会发闷。
必须刚刚好。
这种听力常人没有,甚至修士也没有。
因为修士太依赖神识,反而忽略了这种最原始的物理震动。
而苏瓷有。
她是天生的听风者。
三天后。
玉笛的裂纹完全消失,一条淡淡的粉色细线,蜿蜒在洁白的玉身之上,像是一枝在雪地里探出的桃花枝。
苏瓷放下银针,整个人虚脱般地趴在桌子上。
“成……成了吗?”
她不敢确定,外表看起来是补好,但声音呢?
她不会吹笛子。
她抱起笛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来到正殿。
沈青舒正在看书。
“师叔祖……”苏瓷的声音虚弱,“修好了。您……您能帮我试试音吗?”
沈青舒放下书,接过笛子,粉色的裂痕在白玉上显得格外凄美。
她把笛子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符吹出。
并没有想象中的阻塞感,反而有一种极其独特的韵味。
声音依旧清冷,但在尾音处,却多了若有若无的缠绵与温热,就像是冬雪初融,春水乍破。
这是桃胶里蕴含的情。
沈青舒吹了一曲《折杨柳》。
笛声婉转,穿透司岁殿的屋顶,传向远方。
音律峰。
郭音正在闭关打坐,试图平复失去本命法宝的焦躁。
忽然,一阵笛声乘风而来。
他猛地睁开眼。
“这是……”
他身形一闪,冲出洞府,站在峰顶,侧耳倾听。
确实是他的碎玉发出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
以前的碎玉声音冷冽,杀伐之气太重。
而现在的声音虽然依旧冷,却多了一种人气,多了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柔。
“破而后立……破而后立啊!”
郭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直卡在金丹中期的瓶颈,就是因为太过追求极致的音,而忽略了音为人声。
如今这笛声,却让他看到了一条新的路。
“好一个桃花泪,好一个凡人匠心。”
郭音对着司岁殿的方向,深深一拜。
当晚,郭音再次来到司岁殿。
这一次他没有御剑,而是一步步走上来的,以示尊重。
他接过焕然一新的玉笛,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粉色的痕迹。
“妙,妙极。”郭音赞叹道,“这道痕迹,不仅没有毁了笛子,反而成了它的魂。从此以后,这笛子便改名叫桃花雪吧。”
他从怀里掏出洗髓丹,郑重地放在苏瓷手中。
“小姑娘,这是你应得的。”
苏瓷捧着丹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沈青舒。
沈青舒点了点头:“收下吧。”
苏瓷这才敢收下,小声说了句:“谢谢仙师。”
“别叫仙师。”郭音摆了摆手,“我痴长你几百岁,若不嫌弃,叫一声郭老便是。以后若是有什么修补上的难题,或者是缺什么材料,尽管来音律峰找我。”
这是给了苏瓷一个极大的承诺。
意味着她在太玄宗,除了沈青舒,又多了一个靠山。
郭音走后,苏瓷拿着洗髓丹,却没有立刻吃,她走到角落里,坐在木偶小雅身边。
“小雅姐姐,我有丹药了。”
她轻声说道,“师叔祖说,吃了这个,身体就能变好,就能活得长一点,那样我就能陪你更久了。”
她倒出一颗丹药,吞了下去。
一股热流瞬间席卷全身,痛并快乐着。
苏瓷咬着牙,忍受着洗髓的痛苦。
而在她身旁,木偶小雅依旧安静地坐着。
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会发现她手里油纸伞的伞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指痕。
这是她在苏瓷痛苦呻吟时,下意识地握紧伞柄留下的。
这一夜,太玄宗很多人都听到了一阵笛声。
有人说是郭长老修为精进。
有人说是天降祥瑞。
只有沈青舒知道,这是一个凡人小姑娘,用一碗桃胶,一根骨头,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补上了修士心中的缺口。
她翻开《无字命书》。
苏瓷篇,第三页。
画面是一支带着粉色裂痕的玉笛,和一树在风中飘落的桃花。
文字浮现:壬午年春,以凡胶补仙笛。听风辨位,化瑕为瑜。音律峰首座折服,赐丹洗髓。匠心初成,名动一方。
批注: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贵重的材料,往往不是天材地宝,而是恰到好处的深情。
反馈:神识温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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