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舒合上书。
她走到窗前,看着西厢房里还亮着的灯火。
苏瓷正在忍受洗髓的剧痛,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抓着床单。
“熬过这一关,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沈青舒低声说道。
窗外,桃花落尽,绿叶初生。
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洗净太玄宗的尘埃。
洗髓丹的药效确实霸道,苏瓷在硬板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排出的污垢把床单都染黑了。等她终于有力气爬起来洗了个澡,站在铜镜前时,差点认不出自己。
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豆芽菜不见了。
镜子里的小姑娘,虽然依旧算不上什么绝世美人,但皮肤白净细腻,透着健康的红润。原本枯黄稀疏的头发变得乌黑顺滑,一双眼睛更是清亮得像洗过的黑葡萄。
最重要的是,她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以前提一桶水都要歇三回,现在一口气提两桶水跑个来回都不带喘的。
“师叔祖,我好啦!”
苏瓷蹦蹦跳跳地跑到正殿。
沈青舒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给一卷有些脱胶的竹简重新穿绳。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苏瓷身上打了个转,微微颔首。
“嗯,像个人样了。”
苏瓷嘿嘿一笑,也不介意这评价,挽起袖子就要去干活:“那我去把后院的杂草拔了!”
“不急。”沈青舒叫住她,“今日有客。”
有客?
司岁殿这种冷衙门,除了几个送物资的管事,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个外人。上次郭老来那是意外,今天又有谁?
正想着,殿外的雨幕中,走来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漆黑的油纸伞,穿着一身宽大的斗篷,脸上蒙着厚厚的黑纱,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浑浊灰暗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背有些佝偻,每一步都显得极为沉重。
走到殿门口,她收了伞。
一瞬间,苏瓷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的清新,也不是花草的芬芳,而是一股陈旧腐朽,类似于枯萎花瓣混合着劣质脂粉的怪味。
“请问,这里能修镜子吗?”
苏瓷下意识地看向沈青舒。
沈青舒放下手中的竹简,神色平静:“能,进来吧。”
黑衣老妇迟疑了一下,才迈过门槛。她似乎很怕光,一直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布包裹,层层打开,一堆碎裂的铜片落在案几上。
这是一面古老的菱花铜镜,背面刻着精美的“鸾凤和鸣”纹饰,但此时已经碎成七八块,镜面发黑早已照不出人影。
“我想……修好它。”老妇的声音在颤抖,“不用太好,只要……只要能照出人影就行。”
苏瓷走过去,看了看那些碎片。
“是黄铜的,还掺了点玄铁。”苏瓷用手指摸了摸断口,眉头微皱,“这镜子是被摔碎的。”
而且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狠狠摔在地上的,断口处甚至有扭曲的痕迹。
老妇的身子猛地一颤,灰暗的眼睛里出现痛苦和慌乱。
“是……是不小心摔的。”她低声辩解,声音里透着心虚。
苏瓷没有拆穿,她是修东西的,不是断案的。
“能修。”苏瓷给出肯定的答复,“不过这镜面破损太严重,光粘起来还不行,得重新磨镜。磨掉这层锈,才能照人。”
“磨镜?”老妇愣了一下,随即急切道,“好,只要能亮,怎么磨都行!”
苏瓷点了点头,抱起碎片:“请您稍等,大概需要两三个时辰。”
她转身去了西厢房的工作室。
殿内只剩下沈青舒和黑衣老妇。
气氛有些沉闷。
沈青舒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老妇面前。
“穆师姐,喝杯茶吧。”
老妇原本去拿茶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她霍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死死盯着沈青舒。
“你……你叫我什么?”
“穆婉清。”沈青舒淡淡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太玄宗第三十六代弟子,号婉兮仙子。曾以一曲《霓裳羽衣舞》名动九州,是当年修仙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老妇,或者说穆婉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蒙着黑纱的脸,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不,不是,我不是!”
她尖叫着,声音凄厉,“穆婉清早就死了,我是个疯婆子,我是个丑八怪,我不认识什么婉兮仙子!”
沈青舒静静地看着她。
识海中,《无字命书》自行翻开。
穆婉清篇。
画面上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站在云端起舞,衣袂飘飘,美得惊心动魄。然而下一页,画面陡转。
一张布满皱纹脓疮和疤痕的脸,出现在铜镜中。
文字浮现:穆婉清,色艺双绝,然心性脆弱。百年前修炼驻颜术走火入魔,遭天人五衰之劫提前反噬。容颜尽毁,修为暴跌。因无法接受衰老,自毁容貌,隐居后山枯井,终日与黑暗为伴。
这是一场关于美的悲剧。
修仙者虽比凡人长寿,但并非不老。除非飞升成仙,否则终有衰老的一天。大多数修士能坦然接受,但对于像穆婉清这样曾经站在颜值巅峰,享受过万千宠爱的人来说,变老比死更可怕。
尤其是她因为修炼邪门的驻颜术失败,导致衰老得比常人更快,更丑陋。
“师姐。”沈青舒叹了口气,“这里是司岁殿。在这里,没有什么仙子,也没有什么丑八怪。只有档案里的一行名字。”
“坐下吧。”
穆婉清靠在柱子上,喘着粗气。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苦涩地问,“我已经这副鬼样子了。”
“眼睛。”沈青舒道,“就算容貌变了,眼神里的那股傲气和不甘,还在。”
穆婉清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傲气……呵呵,我现在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有。那面镜子是我一百五十岁生辰时,掌门师兄送的。那天……那天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怪物。我一气之下,把它摔了。”
摔了之后,她又后悔了。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看到自己过去影子的东西。
“我想修好它。”穆婉清低着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我想……再看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一点当年的样子。”
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沈青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茶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西厢房里。
苏瓷正在忙碌。
修补铜镜和修补瓷器不同。瓷器要用胶,铜镜要用焊。
苏瓷用的是一种名为银锡浆的低温焊料,她将铜片拼好,用高温的烙铁将银锡浆融化,填入裂缝中。
这活儿需要极快的手速和精准的温控。
焊好之后,镜子重新成了一个整体,但表面布满黑色的氧化层和银白色的焊痕,看起来丑陋不堪。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磨镜。
苏瓷准备了一盆清水,几块不同粗细的油石,还有一罐特制的研磨粉。
她挽起袖子,坐在小板凳上,将镜子浸入水中,开始打磨。
沙、沙、沙~
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这是一种极枯燥的工作,要先用粗石磨平焊痕,再用细石磨去划痕,最后用研磨粉抛光。
每一次推拉,都要用力均匀。
苏瓷磨得很认真。
她不知道外面那个老奶奶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心里的恐慌。
是对“看见自己”这件事的恐惧。
“既然怕看见,为什么还要修呢?”
苏瓷一边磨,一边小声嘀咕,“大概是因为……不想忘记自己原来的样子吧。”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宗门时,脸黄肌瘦的样子。那时候她也不敢照镜子。现在变好看了,她每天早上都要对着水盆照半天。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一定要把这镜子磨得亮亮的,让老奶奶看清楚,其实没那么可怕。”
苏瓷暗暗下定决心。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苏瓷的手已经泡得发白起皱,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铜镜在她的手下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黑色的氧化层褪去,露出黄铜原本的金红色泽,镜面变得越来越平整,越来越光亮。
最后一道工序:开光。
苏瓷拿出一块鹿皮,沾了点水银粉,用力擦拭镜面。
原本朦胧的镜面,瞬间变得如秋水般澄澈。
虽然修补的裂痕依然存在,像是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划过镜面,但镜面本身已经光可鉴人,连眉毛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好了!”
苏瓷长出一口气,捧着镜子,快步走出厢房。
“师叔祖,修好了!”
她兴奋地跑进正殿。
穆婉清听到声音,整个人猛地绷紧,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苏瓷把镜子放在案几上。
“老奶奶,您看。”苏瓷指着镜面,“我给您磨得可亮了,连毛孔都能照出来!”
穆婉清颤抖着伸出手。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始终不敢去触碰这面镜子。
她怕。
怕看到令她作呕的脸。
“看看吧。”沈青舒在一旁轻声道,“镜子只是镜子,它不负责美丑,只负责真实。”
穆婉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猛地一把抓起镜子,举到面前。
那一刻。
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几息,她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