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没有风华绝代的婉兮仙子,只有一个脸上布满皱纹,左脸还有一大块暗红色胎记般疤痕的老太婆。
因为常年躲在黑暗中,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厉鬼。
“啊!”
穆婉清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把镜子扔出去。
“别扔!”
苏瓷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了穆婉清的手臂,“这是我磨了好久才修好的,别再摔了,它会疼的!”
穆婉清看着抱住自己手臂的小丫头,苏瓷的眼睛红红的,那是心疼,是对自己劳动成果的珍惜,唯独没有对她容貌的恐惧或厌恶。
“你不怕我?”穆婉清颤声问。
“怕什么?”苏瓷眨了眨眼,松开手,指了指镜子,“这镜子里的裂纹,我也没法完全修好,只能用银子填上。您看,这道裂纹像不像树枝,这道像不像闪电?”
她指着穆婉清脸上的皱纹和疤痕,“您的脸也就是多了几道纹路而已,就像这镜子,碎过,老过,但只要磨一磨,还是很亮的呀。”
“老了……也就是多了几道纹路……”
穆婉清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她重新看向镜子。
镜面光亮如水。
几道银色的修补裂痕,横亘在镜面上,恰好映衬着她脸上的皱纹。
奇怪的是,当这两者重叠在一起时,狰狞感似乎淡了许多。
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真实,残破,但依然活着。
“我躲了一百年……”穆婉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镜面,“原来,我早就不是那个小姑娘了。”
她忽然笑了。
虽然笑容依旧不好看,牵动了脸上的疤痕,但浑浊的眼睛里,灰暗的死气似乎散去一些。
“磨得不错。”
穆婉清放下镜子,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和一只精致的玉盒。
“小丫头,你这双手,很适合玩水磨。”
她将玉简和玉盒递给苏瓷,“这是我早年得到的一门分水诀,虽然是水系法术,但用来控制研磨力度有奇效。这盒子里是驻颜丹的残方,虽然对我没用了,但或许以后你能用得着。”
苏瓷有些不知所措。
“收着吧。”沈青舒道,“这是前辈的赏赐。”
苏瓷这才接过,恭恭敬敬地行礼:“谢谢老奶奶!”
穆婉清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沈师妹。”她站起身,对着沈青舒点了点头,“多谢这杯茶,也多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
“师姐慢走。”
穆婉清拿起镜子,转身走入雨中。
这一次她的背依然佝偻,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她不再像来时那样躲躲闪闪,而是撑着伞,坦然地走在光亮处。
她不再是婉兮仙子。
她只是穆婉清。一个很丑很老,但终于敢照镜子的老太婆。
送走穆婉清后,苏瓷拿着玉简,好奇地问:“师叔祖,老奶奶以前真的很漂亮吗?”
沈青舒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画轴,展开。
画上,一个身穿霓裳羽衣的少女,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美得不可方物。
苏瓷看得呆住了:“真好看……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
沈青舒卷起画轴,“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但若能接受白头,便是另一种境界。”
她看向苏瓷,“你把镜子磨得那么亮,是在帮她面对现实。”
苏瓷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心里才更慌。看清楚,反而就踏实了。”
“通透。”
沈青舒赞了一句。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苏瓷篇,第四页。
画面是一面布满银色裂痕的铜镜,映照出一张苍老却释然的脸。
文字浮现:壬午年夏,磨镜辨容。以水磨之功,破心魔之障。镜破由于心碎,镜圆始于心安。
批注: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唯有真实,可抵岁月漫长。
反馈:心眼。
苏瓷感觉眼睛微微一热。
她抬头看向窗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清百米外长生木叶片上的脉络,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这是心眼。
不仅能看清微小的裂缝,更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对于一个修补匠来说,这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珍贵。
角落里。
木偶小雅依旧静静地坐着。
苏瓷走过去,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小雅的脖子,琥珀色的胶痕依然牢固。
“小雅姐姐,今天我见到了一个很漂亮也很可怜的老奶奶。”
苏瓷小声说道,“她怕老。你多好呀,永远都不会老。等你身上的漆掉了,我就给你刷新的。等你关节松了,我就给你换新的。”
“只要我在,你就一直是新的。”
木偶小雅没有动。
但在她的体内,由严回的魂珠所化的核心,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极其微弱,又带着温度的律动。
就像是一个沉睡的孩子,在梦中听到亲人的呼唤,翻了个身。
窗外的雨停了。
一道彩虹跨过天际,映照在司岁殿湿漉漉的青瓦上。
日子还在继续。
那些破碎的、老去的、被遗忘的,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太玄宗的秋雨总是带着几分透入骨髓的萧瑟,漫山遍野的红叶被雨水打落,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司岁殿的屋檐下,挂起了一排水晶帘子。
苏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还没成型的木料,刻刀在指尖飞舞,木屑簌簌落下。
自从开了心眼,她看东西的方式变了。
以前看木头就是木头,现在看木头,能看到里面的纹理走向,看到哪里紧实,哪里疏松,甚至能看到这块木头生前是在向阳坡还是背阴处。
“师叔祖,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苏瓷吹了一口木屑,有些百无聊赖地问道。
殿内传来翻书的声音,沈青舒的声音平缓:“听风辨气,这雨怕是要下足七日。怎么,衣服晾不干了?”
“不是。”苏瓷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木偶小雅,“我是怕小雅姐姐身上长蘑菇。这几天太潮,我给她擦了好几遍桐油,还是觉得有点润。”
小雅依旧静静地坐着,手里撑着油纸伞。
伞是新的,是苏瓷前几天刚给她做的。伞面上画了几枝桃花,很是鲜艳。
就在这时,雨幕中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苏瓷抬起头,透过雨帘,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一步三摇地向司岁殿走来。
那是个老道人。
看上去年纪极大,头发稀疏全白,用一根枯木簪别着。他身上穿着杂役弟子最下等的灰布袍,因为浆洗了太多次,已经发白变薄,此时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撑着的伞。
那是一把旧得不能再旧的油纸伞,伞面已经变成焦黄色,上面布满黑色的霉斑和破洞,伞骨断了好几根,软塌塌地垂下来,根本挡不住什么雨。
老道人几乎是在淋雨,但他依然死死地举着破伞,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请问……”老道人走到廊下,收了伞,浑身颤抖着行了一礼,“这里是司岁殿吗?”
苏瓷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料,起身迎了上去:“是。老人家,您快进来,外面冷。”
她想去扶一把,却发现老道人的身上冷得像块冰,只有练气三层的微弱灵力在护着心脉,才没倒下。
老道人没有进殿,只是站在廊下,小心翼翼地把破伞放在地上,让雨水流走。
“不敢进,怕弄脏了贵地。”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苏瓷,“听说这里有个能修补旧物的小师傅?老朽想求个方便。”
苏瓷看了一眼那把伞。
心里咯噔一下。
这伞废了。
伞骨是普通的毛竹,已经彻底朽烂,里面全是虫眼。伞面是凡纸刷的桐油,早就脆化,一碰就碎。这也就是靠着一股子执念撑着,换作旁人,早扔八百回了。
“老人家,您想修这把伞?”苏瓷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伞柄。
还好伞柄是紫竹做的,虽然也有些裂纹,但质地还算坚硬。
“是。”老道人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希冀,“能修吗?”
苏瓷有些为难。
她虽然手巧,但这竹子都烂成渣了,怎么修?这就好比要给一个死人接骨头,骨头都酥了。
“老人家,这伞骨都烂了。”苏瓷实话实说,“若是要修,得把伞骨全换了,伞面也得重新糊,和买把新伞也没什么区别。”
“不,不能换!”老道人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能换,换了就不是这把了。”
他蹲下身,手抚摸着紫竹伞柄,眼神变得异常温柔。
“伞骨虽然烂了,但这是六十年前的竹子。伞面虽然破了,也是当年的纸。若是换了新的,味道就没了。”
苏瓷求助似地看向殿内。
沈青舒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老道人身上。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开。
画面是一座巍峨的山门,一个年轻的扫地杂役正红着脸,把一把新买的油纸伞递给一个被雨淋湿的白衣少女。
少女接过伞,回眸一笑,宛如雨中百合。
文字浮现:徐长风,守山杂役。资质鲁钝,一生止步炼气。六十年前,借伞于内门弟子柳如烟。一伞之缘,守望一生。
“柳如烟……”沈青舒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