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宗共有七十二峰,柳如烟,如今正是云霞峰的峰主,金丹后期大圆满修士,只差一步便可碎丹成婴。
那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人物。
而徐长风,扫了一辈子的地。
一把伞,隔了六十年。一个成了大能,一个快要老死。
“苏瓷。”沈青舒开口道。
“弟子在。”
“接了吧。”沈青舒放下书,“既然他不想换,那就接骨。”
“接骨?”苏瓷一怔。
“烂掉的竹子自然不能用,但若把坏死的部分剔除,保留完好的筋络,再以新竹嵌入其中,以榫卯相连,便可保留其形。”
沈青舒指点道,“这叫枯木逢春法,虽然麻烦些,但能留住旧物。”
苏瓷的眼睛亮了。
对啊,不用全换,只换芯!
就像给牙齿补洞一样,外壳还是原来的,里面填上新的支撑。
“老人家,我懂了。”苏瓷转头对徐长风说道,“我能修,不过得费些功夫,您得把伞留在这儿,过七天来取。”
徐长风激动得嘴唇哆嗦,又要下跪:“多谢……多谢小师傅!多谢师叔!”
苏瓷连忙扶住他。
“老人家,您放心,我一定给您修得结结实实的。”
送走徐长风,苏瓷抱着破伞回了工作室。
这活儿确实难,比修惊雷盏还难。
因为瓷片是硬的,碎了就是碎了。但这烂竹子是软的,一碰就掉渣。
苏瓷先用小镊子,一点点剔除伞骨里的虫蛀和腐肉,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眼力。
心眼派上了大用场,在她的视野里,朽烂的毛竹伞骨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网。她要做的就是在不破坏这张网的前提下,把里面的脏东西清空。
整整两天。
苏瓷的眼睛都熬红了,终于清理干净。
现在的伞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接下来是接骨,需要一种韧性极好且能防腐的竹子。
“用这个。”沈青舒走进工作室,递给她一截青翠欲滴的竹子。
“这是?”苏瓷接过,感觉入手沉甸甸的,竹身还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苦竹。”沈青舒道,“生在后山寒潭边,质地坚硬,万年不腐。而且它色泽深沉,与这把旧伞的颜色相近。”
苏瓷大喜,有了这好材料,事半功倍。
她将苦竹劈成极细的竹丝,每一根竹丝都要打磨得圆润光滑,直径只有头发丝那么粗。
然后她用自制的鱼鳔胶,将这些竹丝一根根填入原本空心的旧伞骨中
旧皮包新骨。
每填好一根,苏瓷都会用细线缠绕固定,等待胶水阴干。
伞骨修好轮到伞面,破洞太多,如果用新纸糊上去,会显得像打补丁,很难看。
苏瓷想了个法子,她找来一些同样陈旧的宣纸,那沈青舒平日里练字废弃的草稿。她把这些旧纸打成浆,混合着桐油和一点点云母粉。
用这种纸浆去修补破洞,颜色和质地几乎能与旧伞面融为一体。
七天时间。
苏瓷没出过工作室。
当最后一道桐油刷上去时,这把濒临散架的破伞,终于重生了。
它看起来依然很旧,伞面上泛黄的色泽、边缘的磨损、甚至伞柄上的包浆,都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但是,当你撑开它时。
嘭。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伞骨绷得笔直,伞面紧致如鼓。
内在的筋骨已经换成坚硬的苦竹,足以抵挡狂风暴雨,而外表依然是六十年前那把在雨中递出去的伞。
“修好了。”
苏瓷转动着伞柄,看着伞面上若隐若现的云母光泽,满意地笑了。
……
徐长风来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守在司岁殿门口。雨还在下,他就缩在屋檐下,沉默不说话。
当苏瓷把修好的伞递给他时,徐长风颤抖着手接过,撑开,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
“是它……还是它……”
他抚摸着伞柄上熟悉的刻痕,这是当年他不小心磕碰留下的。所有的记忆都还在,但这把伞却变得结实了,不再软趴趴的。
“小师傅……神乎其技啊。”
徐长风就要掏灵石,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得不能再碎的下品灵石,还有几两凡俗的银子。
这是他攒了很久的积蓄。
苏瓷推回了他的手。
“老人家,不用了。”苏瓷笑着摇摇头,“这竹子是师叔祖给的,没花钱。而且修这把伞,我也学到不少东西。”
徐长风执意要给,两人推让了半天。
最后,沈青舒走了出来。
“收着吧。”沈青舒对苏瓷说,“手艺人不能白干活,这是规矩。”
苏瓷这才收了两块碎灵石。
徐长风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撑着修好的旧伞,走入漫天风雨中。这一次他的背挺直了一些,伞面稳稳地挡住风雨,在他的头顶撑起一片干燥的小天地。
数日后。
太玄宗的大日子。
云霞峰峰主柳如烟,成功结婴,晋升为太上长老。
宗门大庆,万修朝拜。
主峰的广场上,彩旗飘飘,仙乐阵阵。
徐长风穿着杂役服,拿着一把大扫帚,负责清扫山门前的落叶。
他听说今日柳长老会亲自下山,去祭拜祖师堂。
这是他六十年来,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没有挤到人群前面去,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身上还有股子馊味,怕冲撞了贵人。
他只是躲在山门旁的一棵大树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旧伞。
虽然今天没下雨,但他还是带着它。
“恭迎柳长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响起。
天空中,云霞漫天。
一道绝美的身影,脚踏七彩祥云,缓缓落下。
柳如烟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但因为修为高深,她看起来依旧如同双十年华的少女。肌肤胜雪,容貌清丽,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衬得她宛如九天玄女。
她目不斜视,神色淡然,接受着众弟子的膜拜。
徐长风躲在树后,痴痴地看着那个身影。
六十年了。
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美,那么高不可攀。
而自己,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旧伞。
伞很旧,但很干净。
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的雨天,她也是这样一身白衣,只是那时她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姑娘,被雨淋得瑟瑟发抖。
他把伞递给她。
她笑着说:“谢谢师兄。这伞真好,挡雨。”
一句师兄,让他记了一辈子。
柳如烟祭拜完祖师,准备回峰。
就在她即将御风而起的时候,目光忽然扫过山门旁的大树。
元婴修士的神识何其敏锐,她看到了树后佝偻的身影,也看到了那把旧伞。
柳如烟的脚步微微一顿。
身边的随侍弟子立刻问道:“长老,有何吩咐?”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那把伞上停留了一瞬。
很眼熟。
但也仅仅是眼熟而已。
漫长的修仙岁月里,她借过的东西太多,遇到的人也太多。一把凡俗的油纸伞,一段练气期的微末记忆,早已在漫长的大道求索中,化作识海深处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她不记得了。
或者说,就算记得,也已经不重要了。
那是凡尘俗事。
“无事。”柳如烟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她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漫天的云霞,和地上仰望的众生。
徐长风站在树后,他看到了那个眼神。
淡漠,疏离,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草。
没有相认,没有叙旧,甚至没有波澜。
他握着伞柄的手慢慢松开,伞滑落在地上。
哐当。
一声轻响。
徐长风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他看着天边的云霞,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忘了好……忘了好啊。”他喃喃自语,“仙人怎么能记着凡人的破烂呢,忘了才对……忘了才对……”
他捡起那把伞,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伞修得真好。
骨头硬了,面子新了。
以后下雨他自己撑着,再也不会淋湿。
……
司岁殿。
沈青舒站在高台上,远远地看着山门的方向。
虽然隔着数十里,但通过《无字命书》的反馈,她仿佛看完了这一场无声的独角戏。
徐长风篇,终章。
画面定格在山门前,一个老人撑着一把旧伞,背对着漫天云霞,独自向山下走去。
文字浮现:徐长风,守山六十载。伞骨虽换,初心未改。然仙凡殊途,故人相见不相识。一伞之执,终化作烟雨平生。
批注:所谓长情,不过是幸存者的记忆,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遗忘是常态,记得是奇迹。
反馈:岁月沉淀一缕。
沈青舒叹了口气。
这就是长生。
不仅仅是活着,更是要学会面对这种不对等的遗忘。你把别人当成一生,别人只把你当成过客。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院子里给小雅打伞的苏瓷。
今天虽然没下雨,但太阳有点大。
苏瓷举着一把小伞,遮在木偶小雅的头顶。
“小雅姐姐,今天太阳好大,别晒裂了。”苏瓷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师叔祖说了,那把伞老爷爷拿走了。虽然神仙姐姐没认出他,但他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东西修好是为了自己用的,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对吧?”
木偶小雅静静地坐着。
在苏瓷的遮挡下,她的脸上是一片阴凉。
忽然小雅的手动了动,她缓缓抬起一直垂着的手,握住苏瓷撑伞的手腕。
虽然动作很僵硬,力道也很轻,但她确实握住了,像是在帮忙分担伞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