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低下头看着木头手,又看看小雅黑珍珠般的眼睛。
阳光下,这双眼睛里,似乎倒映出苏瓷小小的身影。
“师……师叔祖!”苏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小雅姐姐……她帮我撑伞了!”
沈青舒走过来。
她看着这一幕。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长生木下,共撑一把伞。
一个是凡人,一个是木偶。
却比高高在上的仙人,更懂得什么是陪伴。
“嗯。”沈青舒点点头,“她不想让你累着。”
“物若有灵,必因人而动。”
沈青舒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雅的头顶。
沉睡数年的魂珠终于苏醒,虽然她可能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哭笑。
但她学会了撑伞。
这就够了。
风吹过。
长生木的叶子沙沙作响。
仿佛在说:
雨大了,有人撑伞,便是晴天。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又过了三个寒暑。
太玄宗的后山,桃花树开了谢,谢了开。司岁殿前的长生木又窜高了一尺,枝叶浓密得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替这座古老的殿宇挡去大半的风雨。
曾经瘦弱怯懦的小豆芽菜,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苏瓷依旧穿着一身杂役弟子的灰袍,头发用一根削得光滑的木簪随意挽着,并没有佩戴什么珠翠首饰。
但她的腰间却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百宝囊,里面装着刻刀、银针、鱼胶、金粉,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工具。
这是她如今的“法宝”。
这三年苏瓷的名气在太玄宗的底层弟子中传开,大家都知道司岁殿有个“苏小师傅”,手巧得能绣花,心细得能穿针。
无论是断了腿的板凳,还是裂了纹的玉佩,只要送到她手里,保准能起死回生。
甚至连一些外门的执事,偶尔也会偷偷摸摸地拿些私人的小物件来修。
司岁殿的西厢房如今已经不够用,苏瓷把工作台搬到后院的廊下,这里宽敞,光线也好。
此时正是盛夏,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苏瓷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对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用力扇风。
炉火纯青,上面架着一口特制的石英坩埚。
“小雅姐姐,再快一点,火不够旺。”苏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身旁说道。
身旁坐着的,是木偶小雅。
三年过去,小雅身上的漆面依旧光亮如新,这是苏瓷每隔三个月就要重新上一遍漆的结果,她此刻正机械却极有节奏地拉动着一个巨大的风箱。
风箱的拉杆被她那双木手拉得飞快,带起一阵阵强劲的风力,灌入炉底。
若是换了凡人,拉这么重的风箱,一刻钟胳膊就得废了。但小雅不知疲倦,且力道恒定,她是最好的火工助手。
“来了来了!”
苏瓷盯着坩埚里已经融化成液体的彩色浆糊,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一堆彻底碎成粉末的五色琉璃。
半个月前,内务堂送来一批垃圾。说是宗门要举办百年庆典,要展出历代祖师的遗物。
但这批东西因为年代久远,保管不善,大多已经损坏。内务堂的炼器师嫌麻烦,又觉得这些东西没灵力不值钱,便一股脑儿全推给了“专门收破烂”的司岁殿。
其中最棘手的,就是这堆琉璃粉。
据说这原本是一座七宝琉璃塔,是八百年前西域一位高僧送给太玄宗的礼物。
后来在一次动乱中被震碎,因为碎得太彻底,根本没法拼,就被扫进袋子里,扔在库房角落吃灰。
苏瓷看到粉末时也犯了难,碎成渣金缮也没法补。
沈青舒只给了她一句话:“既然碎成了沙,就让它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重塑。
不是修补,是重造。
苏瓷不懂炼器术,她没有灵火,也没有神识去控制复杂的模具。她用的是凡俗界吹糖人的法子,改良后的吹琉璃。
“起!”
苏瓷扔掉蒲扇,用一根长长的空心铁管,探入坩埚,挑起一团红热粘稠的琉璃液。
液体像是一团流动的岩浆,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苏瓷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修为,但吃了郭音长老给的洗髓丹,又日日干活,肺活量极好。
她含住铁管的另一头,腮帮子鼓起,用力一吹。
“呼~”
气息顺着铁管钻入琉璃液中,原本实心的液体,像是一个被吹大的气球,迅速膨胀起来。
这是一个极需技巧的过程。
吹气要均匀,不能断,更不能抖。同时手中的铁管还要不停地转动,利用重力和离心力,控制琉璃的形状。
苏瓷的眼睛死死盯着变幻的光影,在她的心眼里看到的不是一团液体,而是无数个正在重新排列组合的微小晶体。
她要用自己的气息,去引导它们归位。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在滚烫的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小雅依旧在拉着风箱,保持着炉火的温度,以便苏瓷随时回炉加热。
一次,两次,三次……
苏瓷失败了很多次。
有的吹破,有的吹歪,有的冷却太快裂开。
地上的废料堆了一堆,但她没有停。
终于在夕阳即将落山的时候,苏瓷手中的铁管上,出现了一个散发着五彩光芒的长颈瓶状物。
虽然不是塔,但它比塔更灵动。
苏瓷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断连接处,将它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温灰箱里退火。
“成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小雅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苏瓷。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是苏瓷给她的,平日里用来擦手。
她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替苏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动作很轻,很慢。
苏瓷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谢谢小雅姐姐。”
夕阳透过长廊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满身烟火气的少女,一个木头做的傀儡。
在这红尘滚滚的修仙界里,她们相依为命,用凡人的气息,吹出了一件琉璃宝物。
……
太玄宗百年庆典,在主峰广场盛大举行。
这是一场展示宗门底蕴的盛会,各个山峰都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
剑堂展出开山祖师的佩剑,剑气冲霄;丹鼎峰展出一炉传说中的九转金丹,药香飘得满山都是;符箓峰更是铺张,用三千张灵符在空中拼出一头巨大的光影麒麟。
相比之下,司岁殿的展台显得寒酸极了,位置偏僻,只有一张简单的长桌。
桌上摆着苏瓷修好的“破烂”,路过的弟子大多只是扫一眼,便匆匆离去。
毕竟在这个崇尚力量的世界里,谁会在意这些没有灵力波动的凡物?
直到夜幕降临,广场上的灯火亮起。
沈青舒带着苏瓷,来到展台前。
“把那个拿出来吧。”沈青舒淡淡道。
苏瓷点了点头,她有些紧张,手心全是汗。她从一个黑色的木盒里,取出她吹制的作品。
主体是用五色琉璃吹制而成的莲花座,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好。而在莲心处,并没有放油灯,而是放了一颗夜明珠。
苏瓷利用琉璃的折射,当她把这盏灯放在桌上,揭开遮光的黑布时。
一道柔和绚烂却并不刺目的五彩光晕,瞬间从莲花灯中绽放开来。
光线经过无数层琉璃花瓣的折射放大和晕染,在半空中形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画卷里隐约可见山川河流,云卷云舒。
最奇妙的是,这光是活的。
因为琉璃内部并不是完全均匀,苏瓷特意留下了一些微小的气泡。当微风吹过,灯身微微晃动,气泡便如星辰般闪烁,让整个光影幻境随之流转。
原本冷清的角落,瞬间成了全场最梦幻的地方。
“这是什么宝物?”
“好美的光,竟然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这是幻术吗?不,好像只是纯粹的光影……”
越来越多的弟子被吸引过来。
那些看惯刀光剑影和烈火雷霆的修士们,第一次见到这种纯粹为了美而存在的东西。
它不具备杀伤力,不能防御,不能增加修为。
但它让人心静。
在这五光十色中,有人似乎看到了童年的灯会,有人看到了家乡的晚霞,也有人看到自己蒙尘已久的道心。
“这是七宝琉璃?”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新任掌门走了过来。
他看着这盏灯眼中追忆,“八百年前,这琉璃塔刚送来时,我也曾见过。那时它虽然华丽,却匠气太重,只是一件死物。后来碎了,我以为这世间再无此景。”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青舒,以及低着头紧张得发抖的灰衣少女。
“这是谁做的?”掌门问。
“司岁殿杂役,苏瓷。”沈青舒答道。
掌门打量着苏瓷,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你怎么想到的。”掌门问,“把塔变成了灯?”
苏瓷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声说道:“因为……因为弟子觉得,塔是用来供着的,高高在上,大家都怕碰坏。但灯是用来照亮的,碎了的东西如果不重新发光,就真的死了。”
“碎了的东西,若不发光,就真的死了……”
掌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想起百年来的太玄宗。
自从师兄赵无极死后,宗门虽然规矩严了,实力强了,但人心却散了。大家都在争,都在抢,每个人都活得像一把紧绷的剑,随时准备刺向同门。
这宗门,何尝不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