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失去翅膀,比失去生命更痛苦

掌门沉默许久,忽然他对着琉璃灯深深行了一礼。
全场哗然。
掌门竟然对着一件凡物行礼?
“受教了。”掌门直起腰,看着苏瓷,眼神变得温和,“小姑娘,你这盏灯,比剑堂的那把剑,更能照亮我太玄宗的前路。”
“传令下去。”掌门转身,对着身后的众长老说道,“即日起司岁殿不再是冷衙门,凡心性浮躁、道心不稳的弟子,皆需去司岁殿观灯三日,磨一磨心性。”
“另赐苏瓷匠师腰牌,享内门弟子待遇。虽无修为,但在宗门内,任何人不得轻慢。”
……
庆典结束。
苏瓷抱着琉璃灯,跟着沈青舒走在回司岁殿的山道上。
月光如水。
她摸了摸腰间新得的玉牌,感觉像是在做梦。
“师叔祖,我……我真的成匠师了?”
“嗯。”沈青舒走在前面,步履轻盈,“以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修东西了,不用再偷偷摸摸。”
“嘿嘿。”苏瓷傻笑起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跟上沈青舒:“师叔祖,那这盏灯还叫七宝琉璃塔吗,它都不是塔了。”
沈青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在苏瓷怀里散发着微光的灯。
“叫万家灯火吧。”沈青舒道,“琉璃易碎,但灯火长存。塔是给佛看的,灯是给回家的人看的。”
苏瓷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万家灯火……嗯,就叫这个!”
回到司岁殿,小雅还坐在廊下等着。
苏瓷把琉璃灯放在小雅旁边的案几上,五彩的光芒照亮了木偶少女的脸庞。
不知是不是光影的错觉,小雅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苏瓷凑过去,拉着小雅的手:“小雅姐姐,你看,好看吗?这是我们一起吹出来的哦!”
小雅的手指,轻轻勾住苏瓷的小指,这是一个约定的手势。
苏瓷笑得更开心了。
沈青舒站在殿内,看着这一幕。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苏瓷篇,第五页。
画面是一个少女鼓着腮帮子吹气,身旁一个木偶拉着风箱。火光映照下,流动的琉璃如梦似幻。
文字浮现:壬午年夏,碎琉璃重生。以凡人之息,吹如幻之灯。掌门折腰,众修动容。匠心独运,可通大道。
批注:所谓神通,不一定是移山填海。能把碎了一地的日子重新拼出光彩,亦是大神通。
反馈:琉璃净火。
一朵无色透明的火焰,悄然出现在沈青舒的丹田内。
这火没有温度,不烧万物,却能淬炼杂质,净化心魔。
这是匠心极致升华后,天道赐予的心火。
沈青舒微微一笑,看向苏瓷。
这个小姑娘,正在一步步把这冷清的司岁殿,变成一个充满奇迹的地方。
而她这个记录者,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见证中,看到了长生路上不一样的风景。
“路漫漫其修远兮。”沈青舒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下今日的见闻,“吾将上下而求索。”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太玄宗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雨水落地成冰,将漫山遍野的草木都裹进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里。
远远望去,整个宗门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晶宫,美则美矣,却冷得彻骨。
司岁殿的后院,几株长生木也被冰封住,枝条低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瓷披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小心翼翼地敲打着树枝上的冰凌。
“轻点,轻点……别敲疼了。”
她嘴里碎碎念着,动作极轻。每敲落一块冰,树枝便猛地弹起,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带起一阵细碎的冰屑。
木偶小雅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炭火盆。她虽然感觉不到冷,但苏瓷怕她经过多次修补的关节被冻僵,特意让她待在暖和的地方。
突然,一声凄厉至极的鹤鸣声从头顶云层传来。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白色影子,伴随着折断树枝的噼啪声,重重地砸在司岁殿的院墙外。
苏瓷吓了一跳,手中的竹竿差点掉在地上。
“是什么东西?”她顾不得敲冰,提着竹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院门。
院墙外的雪地里,砸出了一个大坑,坑里躺着一只白鹤。
这是一只灵鹤,翼展足有两丈宽,是宗门里常见的飞行坐骑。
但此刻它洁白的羽毛上沾满泥浆和鲜血,右翼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显然已经断了,而且断得很彻底,森森白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灵鹤痛苦地抽搐着,脖颈无力地垂在雪地上,原本充满灵性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而在它不远处,还站着两个穿着兽皮坎肩的年轻弟子,他们是御兽堂的人。
其中一个弟子走上前,踢了踢灵鹤的脑袋,摇了摇头:“废了。右翼粉碎性骨折,经脉也断了。就算治好也飞不起来,没用了。”
另一个弟子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就处理了吧。这鹤养了十年,肉质应该不错,正好小年夜给师兄弟们加个餐。”
灵鹤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悲鸣声在寂静的雪地里回荡,听得人心尖发颤。
眼看那弟子的刀就要落下,一声大喝传来。
“住手!”
苏瓷不知哪来的勇气,举着竹竿冲了过来,挡在灵鹤面前。她跑得太急,鞋子跑掉了一只,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冻得通红。
两个御兽堂弟子愣了一下,看清是个穿着杂役灰袍的小丫头,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是哪个殿的,别多管闲事。”拿刀的弟子不耐烦地说道,“这是御兽堂淘汰的废兽,按规矩要销毁。”
“它……它还活着!”
苏瓷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灵鹤。她看着还在流血的大鸟,熟悉的破碎感让她心里一阵阵抽痛。
“它只是翅膀断了,又没死,为什么要杀它?”
“飞不起来的灵鹤,留着浪费粮食吗?”弟子冷笑,“小丫头,让开。耽误了时辰,你吃罪不起。”
“我不让!”苏瓷倔强地抬起头,虽然身子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是司岁殿的匠师苏瓷,我有腰牌。”
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掏出新掌门赐下的匠师腰牌,高高举起。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脸色变了变。
司岁殿会做琉璃灯的苏瓷?
虽然她没有修为,但这块腰牌代表着内门弟子的待遇,而且是掌门亲赐,他们确实不敢动粗。
“你想怎样?”拿刀的弟子收起刀,没好气地问道,“这鹤已经废了,难道你要养?”
“我养!”苏瓷脱口而出。
“这可是你说的。”弟子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灵鹤食量极大,每天至少要吃十斤灵鱼,还得有人伺候拉撒。既然你要当这个冤大头,那就送你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它若是死了或者跑出去伤人,责任全在你。”
说完两人也不多留,转身御剑离去。
雪地里,只剩下苏瓷和垂死的灵鹤。
苏瓷松了一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回头看向灵鹤,伸出手想要摸摸它,却又怕弄疼它。
灵鹤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人类。它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深的警惕和绝望。它是天空的骄子,如今落入尘埃,连尊严都没了。
“别怕。”苏瓷轻声说道,“我叫苏瓷,是修补东西的。你坏了,我把你修好就是。”
沈青舒站在殿门口,看着苏瓷费力地把巨大的灵鹤拖进院子。
小雅也跑过去帮忙,一主一仆一木偶,弄得满身泥水。
“师叔祖……”苏瓷把灵鹤安顿在廊下的干草堆上,有些心虚地看向沈青舒,“我捡了个大家伙回来,它吃得虽然多,但我可以把我的口粮分给它一半。”
沈青舒没有责怪,只是走上前,查看了一下灵鹤的伤势。
“伤得很重。”沈青舒道,“外伤好治,我有生肌散。但骨头碎得太彻底,翅膀保不住了。”
苏瓷的脸色白了白:“必须……截掉吗?”
“嗯。如果不截掉,坏死的骨肉会溃烂,到时候命都保不住。”沈青舒语气平静,“截肢,或者死,你替它选。”
苏瓷咬着嘴唇,看向灵鹤。
灵鹤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它把头埋进翅膀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活着总比死了好。”苏瓷下了决心,“截!”
手术是沈青舒亲自动手的,她出手极快,一道剑气闪过,已经废掉的右翼便被整齐地切了下来。随后是止血、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灵鹤疼得浑身抽搐,但被沈青舒的灵力压制着,动弹不得。
半个时辰后,灵鹤醒了。
它挣扎着站起来,习惯性地想要展翅,却发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它惊恐地回头,看到原本右翼的位置,只剩下空荡荡的绷带。
“嘎!”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失去天空的悲鸣。
它开始绝食。
无论苏瓷端来多新鲜的灵鱼,它都闭着眼睛,连看都不看一眼。它就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堆灰白色的破布,静静地等待死亡。
“它心死了。”沈青舒坐在案前喝茶,看着愁眉苦脸的苏瓷,“对于飞禽来说,失去翅膀,比失去生命更痛苦。”
苏瓷蹲在灵鹤面前,手里拿着一条小鱼,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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