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没有办法吗?”苏瓷问,“如果是东西坏了,我可以补,可是肉长不出来啊。”
“肉长不出来,别的呢?”沈青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瓷腰间的百宝囊上,“你不是匠师吗,除了修补旧的,难道就不会做新的?”
做……新的?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小雅身上,小雅的手是木头做的,脚是木头做的,但她能动,能走路,能拉风箱。
“假肢!”苏瓷猛地跳了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对啊,我可以给它做一只翅膀,做一只假翅膀!”
说干就干。
苏瓷拿出当年修伞的劲头,但做翅膀比修伞难多了。
伞是死的,翅膀是活的。它不仅要有形状,还要能动,要轻便,要能承受风的阻力。
苏瓷开始天天往藏经阁跑,她不看功法,只看关于禽类骨骼结构的图谱。她还去后山观察野鹤,看它们怎么起飞,怎么滑翔,骨头怎么发力。
她在地上画了无数张草图。
材料是个大问题,普通的木头太重飞不起来。
“用紫金竹。”沈青舒给了她建议,“后山的紫金竹,质地坚硬却轻如鸿毛,是做骨架的最好材料。”
苏瓷扛着斧头去砍竹子。
紫金竹太硬,她砍不动,手上磨出血泡。最后还是小雅拿着斧头,一斧子一斧子帮她砍下来的。
骨架有了,羽毛呢?
苏瓷想到被截下来的断翼,虽然肉烂了,但上面的翎羽还在。那是灵鹤自己长出来的羽毛,最合身,也最熟悉。
苏瓷忍着恶心,把带血的羽毛一根根拔下来,洗净,烘干,消毒。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瓷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
她像个疯子一样,不眠不休。
她用紫金竹做主骨,用柔韧的牛筋草做韧带,用精密的青铜齿轮做关节。
这是一次跨越生物与机械的尝试。
苏瓷虽然不懂高深的机关术,但她懂结构。她知道怎么利用杠杆原理,让微小的力量撬动巨大的翅膀。
半个月后。
一只略显怪异的机关翼诞生,骨架是紫金色的竹子,关节处包裹着柔软的鹿皮,上面覆盖着洁白的翎羽。乍一看,竟与真的翅膀有七分相似。
“试试吧。”苏瓷抱着这只翅膀,来到了灵鹤面前。
灵鹤已经饿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
当它看到假翅膀时,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出现些许疑惑。
苏瓷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将机关翼的卡扣,固定在灵鹤的断臂残端上。她在接口处垫了厚厚的棉花和鱼胶,防止磨损皮肤。
“可能会有点重,你忍忍。”
苏瓷拍了拍灵鹤的脖子。
装好了。
灵鹤感受着久违的重量,身体有些不适应地晃了晃,它试探着动了一下残存的肌肉。
机关翼里的齿轮咬合,巨大的竹骨翅膀,竟然真的缓缓展开!
虽然动作有些僵硬,还有些滞涩,但它确实张开了。
风吹过,羽毛颤动。
灵鹤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只假翅膀,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到了神迹。
“飞一下?”苏瓷鼓励道,“试试看?”
灵鹤深吸一口气,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猛地发力,双翅同时扇动。
呼~
真的翅膀和假的翅膀同时卷起一阵气流,灵鹤的身体腾空而起!
虽然只有三尺高,虽然刚刚离地就因为左右力量不平衡而重重摔了下来。
摔得很惨,啃了一嘴泥。
但灵鹤没有叫疼。
它猛地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它能感觉到风了!
它不再是只能在地上爬的废兽,它又有翅膀了!
“嘎!”
这一声鹤鸣,嘹亮、高亢,充满新生的喜悦。
它不再绝食。
苏瓷端来灵鱼,它一口一条,吃得飞快,吃饱就开始练习。
摔倒,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苏瓷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工具,随时准备帮它调整机关的松紧。
小雅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手帕,随时准备给苏瓷擦汗。
一个月后。
天气转暖。
司岁殿的上空,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只带着半边机关翅膀的白鹤,正笨拙地在低空盘旋。
它的飞翔姿态并不优美,甚至有些滑稽。假翅膀在扇动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机械声,动作也没有真翅膀那么流畅。
它飞不高,只能堪堪掠过树梢。
但它很快乐。
它时而在院子里滑翔,时而落在屋顶上梳理羽毛,成了司岁殿的守卫。
每当有外人靠近,它就会扇动着坚硬的竹骨翅膀,发出警告的低吼。紫金竹做的骨架,抽起人来可比真翅膀疼多了。
苏瓷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竹。
“阿竹,下来吃饭!”
苏瓷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鱼盆。
阿竹收拢翅膀,一个俯冲,稳稳地落在苏瓷面前。它亲昵地用完好的翅膀蹭了蹭苏瓷的脸,然后低下头大快朵颐。
沈青舒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笔,记录着这一切。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苏瓷篇,第六页。
画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半边是血肉,半边是竹骨。
文字浮现:壬午年冬,捡废鹤阿竹。断翼难续,以竹骨代之。虽无凌云之姿,却有再起之志。枯木生翼,亦是飞翔。
批注:所谓完美,并非无缺。接纳残缺,并与之共舞,方为大圆满。
反馈:万物通灵术。
这是一门御兽的法门,但不同于御兽堂强行契约的霸道手段,这是一种通过共情来沟通万物的方法。
沈青舒看着苏瓷。
这个小姑娘,正在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改变着身边的一切。
她修好了死物,现在又修好了活物。
她的匠心,正在从技向道转变。
这天傍晚。
苏瓷正在给阿竹保养翅膀的关节。
“这齿轮有点磨损了,过几天得换个新的。”苏瓷一边上油一边说道。
忽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请问,苏匠师在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也很焦急。
苏瓷放下工具,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内门剑堂服饰的少年,他背着一把巨剑,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见到苏瓷,他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年轻,但还是急切地行了一礼:“我是剑堂弟子陈锋,听闻苏匠师有一双妙手,特来求救!”
“怎么了?”苏瓷问。
陈锋解下背后的巨剑。
这是一把重剑,剑身宽大厚重,却布满裂纹。
“这是家师留给我的遗物,名为破岳。今日我在练剑时,不小心……不小心……”陈锋咬着牙,满脸通红,“不小心用力过猛,剑身……裂了。”
剑修的剑裂了,这可是大事。
苏瓷接过重剑。
好沉!
她现在的力气已经很大,但还是差点没拿住。
她仔细看了看裂纹,很深,几乎贯穿剑身。而且裂纹周围有一股狂暴的金系灵力在乱窜,显然是剑气反噬造成的。
“这是内伤。”苏瓷皱眉,“剑气不顺,憋炸了。”
陈锋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感觉剑气不顺,器堂的长老说这剑材质太杂,受不住我的剑气,建议我换一把。可这是师父留下的,我舍不得。”
又是一个舍不得旧物的人。
苏瓷叹了口气。
“能修吗?”陈锋一脸希冀。
苏瓷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院子里正在梳理羽毛的阿竹。
“你看那只鹤。”
陈锋转头看去,看到了那只带着竹骨翅膀的怪鸟。
“它的翅膀断了,肉长不出来,我就给它装了个竹子的。虽然不好看,也不像真的那么灵活,但它能飞,能活。”
苏瓷看着陈锋,“你的剑也一样,既然原来的材质受不住你的剑气,那就得换。换一种能受得住的骨头,嵌进去。但那样一来,这把剑可能就不是原来的破岳,它会变重,甚至变丑。你愿意吗?”
陈锋看着这把伴随自己十年的重剑,又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但师父也说过:“剑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剑成了累赘,那便不再是剑。”
陈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只要它还是破岳,只要还能杀敌,变丑变重又何妨?”
他对着苏瓷深深一揖,“请苏匠师出手!”
苏瓷点了点头。
“好。把剑留下,半个月后来取。”
“这次,我要给它换一副铁骨。”
……
半个月后。
一把全新的重剑出世。
剑身依旧宽大,但在贯穿的裂纹处,苏瓷并没有试图掩盖,而是用一种黑色的玄铁,像打补丁一样,横向铆接了一排粗犷的铁钉。
这让原本流畅的剑身,变得狰狞而狂野。
当陈锋握住这把剑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厚重感顺着手臂传来。
他不自觉地挥出一剑。
剑气如龙,直接在地上劈出一道三丈深的沟壑。
比以前更强,更霸道!
铁钉不仅加固了剑身,更像是给剑气加了一道阀门,让狂暴的力量有了宣泄的出口。
“好剑,好剑啊!”
陈锋狂喜,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粗糙的铁钉。
“这叫补丁剑。”苏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有点丑……”
“不,这才是男人的剑。”陈锋大笑,“多谢苏匠师,这剑现在的名字,该叫铁骨破岳。”
陈锋留下丰厚的报酬,满意地走了。
从此,太玄宗多了一个传说。
司岁殿有个苏匠师,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不管是断了腿的鹤,还是裂了缝的剑,只要到了她手里,虽然样子会变怪,但本事却会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