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比起心死,这点疼算什么

苏瓷的名声,不再局限于外门。
甚至有些内门的真传弟子,也开始偷偷打听司岁殿的路怎么走。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案后的沈青舒,一一记录在册。
她看着窗外忙碌的苏瓷,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小院子。
她知道一颗新星正在这堆破烂里冉冉升起,而她是这颗星的守护者,也是见证者。
秋风如刀,割过太玄宗连绵的山脊。
这一年的霜降来得格外早,才十月中旬,司岁殿前的台阶上就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长生木厚实的叶片被冻得颜色愈发深沉,像是一块块凝固的墨玉。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苏瓷正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一只翅膀。
阿竹这只大家伙,正惬意地躺在地毯上,把自己肉长的翅膀垫在脑袋底下,另一侧的身体则完全交给苏瓷摆弄。
它时不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声,显然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只假翅膀,甚至把每个月的保养当成一种享受。
“别动,这里的齿轮卡了根羽毛。”
苏瓷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根细绒毛,又往转轴处滴了两滴特制的防冻油,“天冷了,这油容易凝,你飞的时候慢着点,别把轴承给崩了。”
“嘎~”阿竹应了一声,用长喙轻轻蹭了蹭苏瓷的手背,表示知道了。
角落里,木偶小雅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竹针,正在织围巾。
虽然她的动作很慢,每穿过一针都要停顿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织出来的针脚却异常平整。这是给苏瓷织的,颜色是温暖的杏黄色。
沈青舒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古籍,目光却透过窗棂,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今晚的风,有点冷。”
她低声自语。
手中的《无字命书》在识海中微微震颤,并未翻页,却散发出一种预警般的寒意。这
是故人来访的征兆,而且是带着一身血气的故人。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殿门外传来。
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门板上。
阿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机关翼瞬间展开,发出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死死盯着大门。
苏瓷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工具,站起身来:“谁?”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一种压抑的喘息声。
“开门吧。”
沈青舒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是客。”
苏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拔下了门栓。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深秋的寒霜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门槛外,倒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斗篷已经破烂不堪,像是被无数利刃割过。她仅有的一只右手死死地扣着门槛的边缘,指甲已经断裂,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而在她的脸上,扣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
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眼角有黑色的血迹渗出。
“啊!”苏瓷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空荡荡的左袖管。
“左手……”
苏瓷脑海中闪过这几年在宗门里听到的一些传闻,据说鬼市有个独臂刺客,杀人如麻,从无失手。
“把它抬进来。”沈青舒走了过来,没有丝毫的惊讶。
阿竹似乎也认出了地上的气息,它收起攻击的姿态,反而凑过去,用长喙轻轻拱了拱此人的肩膀。
司岁殿的暖阁里,血腥味久久不散。
沈青舒早已给她喂下了疗伤的丹药,又用灵力护住心脉。
但她身上的伤太重了。
不仅仅是外伤,更可怕的是内伤。经脉像是早已干枯的河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丹田内的灵力几近枯竭,透支得厉害。
这身体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破灯笼,全靠一口气吊着。
苏瓷端来一盆热水,想要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当湿毛巾触碰到青铜面具时。
“别动。”
原本昏迷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灰败冷漠,却又在深处藏着一团即将熄灭的鬼火。
她的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苏瓷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捏得苏瓷手骨生疼。
“别摘……面具。”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瓷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但她没有挣扎,只是轻声说道:“我不摘。我只是想把血擦干净。”
那人愣了一下,眼神中的杀气慢慢散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
“抱歉。”她松开手,重新闭上眼,像是耗尽所有力气,“习惯了。”
沈青舒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顾师妹。沈青舒开口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老了。”
床上的人身子一颤。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脸上冰冷的面具,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笑声:“是啊老了,连沈师姐都未必认得出这张脸。”
她是顾红绫。
当年那个红衣似火骄傲如孔雀的天才少女。
如今她是一个垂垂老矣,满身伤疤的刺客。
岁月对修士是宽容的,驻颜有术者甚至能青春永驻,但对于透支生命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刺客来说,岁月是把最无情的剔骨刀。
她头发早已花白,枯草般散乱在枕头上。
“你怎么搞成这样?”沈青舒问。
“最后一单生意。”顾红绫淡淡道,“杀一个金丹后期的魔修,对方有点本事,临死前自爆了法宝。我虽然杀了他,但也差不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瓷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金丹后期自爆,是能把一座山头都削平的威力啊。
“你回宗门,是为了落叶归根?”沈青舒问。
“归根?”顾红绫嗤笑一声,“我是弃徒,哪来的根?太玄宗的祖师堂里,早就没我的牌位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苏瓷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顾红绫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回来,是想找个手艺人。”
她的目光落在苏瓷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祈求,“听说司岁殿有个小姑娘,能修天下万物?”
苏瓷有些不知所措地指了指自己:“您说……我?”
“我的面具坏了。”顾红绫的手指扣在面具的边缘,“帮我修好它。”
苏瓷凑近了一些,仔细观察这张面具。
这是一张青铜面具,造型古朴狰狞,像是一只恶鬼。但在面具的眉心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一直延伸到左眼下方。
这不仅仅是裂痕。
在裂缝周围还缠绕着一股黑红色的煞气,正在不断侵蚀着面具的材质。
“这是泣血铜做的。”顾红绫低声道,“它跟了我太久,早就和我的脸长在一起。这次为了挡那一记自爆,它裂了。如果它碎了,我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长在一起了?
苏瓷心中一惊,她开启心眼,凝神看去。
果然。
在面具的内侧,青铜的纹理竟然真的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刺入顾红绫面部的皮肤里,与她的血肉经脉连接在一起。
这张面具不仅仅是防具,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的第二张脸。
如果强行摘下来,等于剥皮。
“能修吗?”顾红绫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作为一个刺客,她不怕死。但她怕面具碎裂后,露出苍老丑陋且写满罪孽的脸,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苏瓷深吸一口气。
“能。”
她点了点头,眼神变得专注而认真,“但是不用摘下来吗?”
“不能摘。”顾红绫摇头,“摘了我会死,就在脸上修。”
在脸上修。
这意味着苏瓷必须在距离顾红绫皮肤只有毫厘的地方动刀、用火、施胶。稍微手抖一下,就会伤到这位已经脆弱不堪的老人。
这是一个极高难度的挑战。
“好。”苏瓷没有退缩。她看着顾红绫浑浊的眼睛,仿佛看到当年不得不戴上面具走进黑暗的少女。
“我去准备工具。”
……
修补开始。
这一次苏瓷没有去工作室,而是直接把工具箱搬到暖阁里。
她点亮了三盏琉璃灯,将光线调到最亮。
顾红绫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苏瓷先用化煞水,一点点清洗裂缝周围的黑红色煞气。
这是魔修自爆留下的毒火。
每清洗一下,顾红绫的身体都会剧烈抽搐一下,显然痛到极点。但她一声不吭,连牙齿咬碎都没发出一点呻吟。
“疼就喊出来。”苏瓷一边清洗,一边轻声说道,“这里没外人。”
“不疼。”顾红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比起心死,这点疼算什么。”
清理完煞气,露出森白的裂痕断面。
泣血铜是一种极难熔炼的灵材,如果用火焊,势必会烧伤顾红绫的脸。
苏瓷想了想,从百宝囊里取出一个玉瓶,是她从郭音长老那里讨来的天蚕金丝胶。
但光有胶还不够,面具承受巨大的冲击力,结构已经松散,必须加固。
“得打钉子。”苏瓷看着裂缝,低声说道,“用锁魂钉,把裂开的两半扣住。但这需要在面具上钻孔,震动会很大。”
“钻。”顾红绫只回了一个字。
苏瓷拿出一把极其精巧的微型手钻,钻头是用金刚石打磨的,只有针尖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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