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临终得见满树红妆,方知人间值得

手钻转动。
苏瓷屏住呼吸,左手按住面具,右手稳稳地推进。
每一分,每一毫,她在和死神抢时间,也在和疼痛博弈。
顾红绫的汗水顺着面具边缘流下来,混合着血水,滴在枕头上。
沈青舒站在一旁,随时准备输送灵力,维持顾红绫的生命体征。
角落里,木偶小雅也走了进来。
她似乎认出了床上的人,这是当年在鬼市,救过她“父亲”严回一命的黑衣人。
小雅走到床边,静静地站着。
她忽然伸出木手,握住了顾红绫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顾红绫转过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木偶脸庞。
严回早已化作白骨,而这个他用命换来的木偶依然活着,依然年轻,甚至有了温度。
“是你啊……”
顾红绫的眼神忽然软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了那只木手,木头很硬,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看来当年的那笔买卖,没做亏。”她喃喃自语。
有了小雅的握手,顾红绫的颤抖奇迹般地平复许多。
苏瓷抓住机会,手速飞快。
钻孔,打钉,填胶,抹平。
七枚微小的纯金锁魂钉,像北斗七星一样,排列在面具的裂痕上。
最后一步,苏瓷拿出了一盒金粉。
这是她最喜欢的金缮技法。
她用笔尖蘸着金粉,沿着裂痕细细描绘。
黑色的青铜,金色的裂痕。
狰狞的鬼面,因为这道金线,忽然多了些许神圣的悲悯。
就像是黑暗裂开一道缝,光照了进来。
“好了。”
苏瓷放下笔,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她拿来一面镜子。
“您看看。”
顾红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伴随她一生的鬼面具,此刻看起来不再阴森可怖,金色的伤疤像是一枚勋章,横亘在眉心。
“真好看。”顾红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金线,“比原来好看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瓷。
“谢谢你,小匠师。”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如刀锋般的冷硬感消失了,“你有一双能度人的手。”
修好面具,顾红绫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身体太虚弱,根本走不动。
沈青舒让她留在司岁殿养伤。
这一住,就是整个冬天。
这个冬天,司岁殿变得格外热闹。
顾红绫虽然是个杀手,但并不难相处。她喜欢坐在暖阁的火炉边,一边喝着沈青舒煮的茶,一边给苏瓷讲江湖上的故事。
讲她在修罗海斩杀蛟龙,讲她在极北冰原潜伏三天三夜,讲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
苏瓷听得入迷,手里的活儿都忘了干。
小雅也喜欢听,虽然她不会说话,但每次顾红绫讲到精彩处,她的眼睛就会变得格外亮,偶尔还会轻轻拍两下手。
“其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断了手臂。”
有一天,外面下着大雪。顾红绫喝了一口热酒,忽然说道。
“那是什么?”苏瓷问。
“是没有好好看过一场花开。”顾红绫看着窗外,“我这一生,都在赶路,都在杀人。”
“春天到了,我在杀人;花开了,我在杀人;雪落了,我还在杀人。我总觉得,等我杀够了,赚够了,就能停下来看一看。可等到现在眼睛花了,看什么都像是灰色的。”
她的语气里,有着无尽的遗憾。
沈青舒正在一旁写字,闻言,笔尖顿了顿。
“现在看,也不晚。”沈青舒道。
“晚了。”顾红绫摇了摇头,“我的大限快到了,这双眼睛最多还能撑十天。”
苏瓷心里一酸。
她看着顾红绫灰败的眼睛,这是死气入眼的征兆,神仙难救。
“我想看花。”顾红绫轻声说道,“我想看红得像火一样的花,就像我年轻时穿的那件衣服。”
现在是隆冬腊月,哪里有红得像火一样的花?
后山的桃树早就秃了,连叶子都没了。
苏瓷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刻刀。
“我给您做!”苏瓷忽然抬起头,大声说道,“我是匠师,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瓷疯了。
她把工作室里所有的红绸、红纸、红染料都翻了出来,用通草削成花瓣,染上最鲜艳的朱砂红。用铜丝做花蕊,点上金粉,用最细腻的绢纱做叶子。
她没日没夜地做,手指被铜丝扎破无数次,染料把双手染得通红,洗都洗不掉。
小雅也在帮忙,她虽然笨拙,但能帮忙剪纸,帮忙递东西。
就连阿竹也没闲着,它从外面衔回来许多枯树枝,是做花干的材料。
第九天。
顾红绫的视力已经模糊得只能看到人影,她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苏瓷……”她唤了一声。
“我在。”苏瓷冲进暖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前辈,您能起来吗,我带您去看花!”
顾红绫笑了笑,在沈青舒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出暖阁。
一出门。
她愣住了。
虽然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但铺天盖地的红,依然狠狠地撞进她的视野里。
司岁殿的院子里,几株光秃秃的长生木上挂满了花,成千上万朵红色的通草花用细线系在树枝上。
风一吹,红浪翻滚。
就像是一场燃烧的火。
而在树下,还摆着那盏万家火,五彩的光芒投射在红花上,让这些假花仿佛有了生命,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红色的……花。”
顾红绫伸出手,颤巍巍地去触碰离她最近的一朵。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通草,不是真的花瓣。
但那又如何?
在她模糊的视线里,这就是这世间最美的春色。
“真像啊……”她喃喃自语,“真像我十八岁那年,在太玄宗后山看到的映山红。”
那时候,她还双臂健全。
那时候,她还相信自己能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那时候,她穿着红衣,站在花丛中,笑得肆无忌惮。
两行浊泪,顺着面具的边缘流了下来,滑过金色的裂痕。
“谢谢。”
顾红绫转过身,想要看清苏瓷的脸,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匠师,这花很暖和。”
当晚。
顾红绫走了。
她坐在人造的花海下,靠着长生木的树干,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摘下面具,因为修补好的面具,已经成了她最体面的妆容。
她在死前,把自己的断剑送给了苏瓷。
“这剑杀气太重,你不适合用。”她留下的遗言说,“但它是好铁。把它融了,打一把刻刀吧。比起杀人,这把剑……其实更愿意救物。”
沈青舒站在树下,看着顾红绫的尸体。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顾红绫篇,终章。
画面定格在漫天红花下,一个戴着金痕面具的老人,嘴角含笑,仿佛正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文字浮现:顾红绫,一生孤苦,半世飘零。以杀止杀,以面具遮心。临终得见满树红妆,方知人间值得。
盖棺定论:身在无间,心向桃源。
反馈:杀生护道剑意。
这缕剑意并没有凌厉的锋芒,反而带着一种守护的意味。
沈青舒将这缕剑意封存,并未吸收。
她不需要杀人。
但或许有一天,这缕剑意能用来保护这司岁殿的安宁。
第二天。
苏瓷哭着把假花摘下来,一朵朵烧给顾红绫。
火光中,通草花化作红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师叔祖。”苏瓷擦干眼泪,手里紧紧攥着断剑,“我想把它改成一把刻刀,一把能修补天下所有遗憾的刻刀。”
沈青舒看着她。
少女的眼神里褪去最后的青涩,多了担当。
“好。”沈青舒点头,“就叫它……红绫吧。”
苏瓷重重地点头。
风吹过。
司岁殿又恢复了宁静。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留了下来。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后的泥土散发着一股特有的腥气。
司岁殿的后院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已经持续整整半个月。
苏瓷把工作室搬到露天,她搭了一个临时的锻造台,破岳重剑的主人陈锋听说苏瓷要打铁,特意送来了一套用来锻造凡铁的锤子和风箱。
但那把断剑太硬了,它是由极其罕见的深海寒铁打造,又跟随顾红绫杀伐一生,浸透无数修士的鲜血和煞气。
它就像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躺在炭火里烧了三天三夜,依然通体幽蓝,连一点变红变软的迹象都没有。
“不行啊……”
苏瓷放下锤子,虎口被反震得发麻。她脸上全是黑灰,汗水冲出几道白痕,看着十分狼狈。
“小雅姐姐,风再大点也不行,这火它吃不进去。”
苏瓷无奈地看着身旁的木偶,小雅已经把风箱拉得冒烟了,凡火的温度已经到了极限,可断剑依旧冷冰冰的,仿佛在嘲笑她们的徒劳。
它是一把有傲骨的剑。
它似乎只认杀戮,不认改造。它宁愿断着,也不愿变成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刻刀。
“它不服。”
沈青舒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托着万家灯火琉璃灯。
虽然是白天,但灯芯处的五色光芒依然流转不息。而在光芒的最深处,有一朵近乎透明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
那是琉璃净火,是上次天道反馈给沈青舒的奖赏。
“师叔祖。”苏瓷站直身子,有些沮丧,“它太凶了。我靠近它的时候,感觉像是有针在扎我的眼睛。”
“它曾饮血无数,自然凶。”
沈青舒走到锻造台前,看着断剑,“但顾红绫把它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杀人,而是为了让你救物。它若是不肯变,就帮它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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