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钻转动。
苏瓷屏住呼吸,左手按住面具,右手稳稳地推进。
每一分,每一毫,她在和死神抢时间,也在和疼痛博弈。
顾红绫的汗水顺着面具边缘流下来,混合着血水,滴在枕头上。
沈青舒站在一旁,随时准备输送灵力,维持顾红绫的生命体征。
角落里,木偶小雅也走了进来。
她似乎认出了床上的人,这是当年在鬼市,救过她“父亲”严回一命的黑衣人。
小雅走到床边,静静地站着。
她忽然伸出木手,握住了顾红绫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顾红绫转过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木偶脸庞。
严回早已化作白骨,而这个他用命换来的木偶依然活着,依然年轻,甚至有了温度。
“是你啊……”
顾红绫的眼神忽然软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了那只木手,木头很硬,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看来当年的那笔买卖,没做亏。”她喃喃自语。
有了小雅的握手,顾红绫的颤抖奇迹般地平复许多。
苏瓷抓住机会,手速飞快。
钻孔,打钉,填胶,抹平。
七枚微小的纯金锁魂钉,像北斗七星一样,排列在面具的裂痕上。
最后一步,苏瓷拿出了一盒金粉。
这是她最喜欢的金缮技法。
她用笔尖蘸着金粉,沿着裂痕细细描绘。
黑色的青铜,金色的裂痕。
狰狞的鬼面,因为这道金线,忽然多了些许神圣的悲悯。
就像是黑暗裂开一道缝,光照了进来。
“好了。”
苏瓷放下笔,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她拿来一面镜子。
“您看看。”
顾红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伴随她一生的鬼面具,此刻看起来不再阴森可怖,金色的伤疤像是一枚勋章,横亘在眉心。
“真好看。”顾红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金线,“比原来好看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瓷。
“谢谢你,小匠师。”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如刀锋般的冷硬感消失了,“你有一双能度人的手。”
修好面具,顾红绫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身体太虚弱,根本走不动。
沈青舒让她留在司岁殿养伤。
这一住,就是整个冬天。
这个冬天,司岁殿变得格外热闹。
顾红绫虽然是个杀手,但并不难相处。她喜欢坐在暖阁的火炉边,一边喝着沈青舒煮的茶,一边给苏瓷讲江湖上的故事。
讲她在修罗海斩杀蛟龙,讲她在极北冰原潜伏三天三夜,讲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
苏瓷听得入迷,手里的活儿都忘了干。
小雅也喜欢听,虽然她不会说话,但每次顾红绫讲到精彩处,她的眼睛就会变得格外亮,偶尔还会轻轻拍两下手。
“其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断了手臂。”
有一天,外面下着大雪。顾红绫喝了一口热酒,忽然说道。
“那是什么?”苏瓷问。
“是没有好好看过一场花开。”顾红绫看着窗外,“我这一生,都在赶路,都在杀人。”
“春天到了,我在杀人;花开了,我在杀人;雪落了,我还在杀人。我总觉得,等我杀够了,赚够了,就能停下来看一看。可等到现在眼睛花了,看什么都像是灰色的。”
她的语气里,有着无尽的遗憾。
沈青舒正在一旁写字,闻言,笔尖顿了顿。
“现在看,也不晚。”沈青舒道。
“晚了。”顾红绫摇了摇头,“我的大限快到了,这双眼睛最多还能撑十天。”
苏瓷心里一酸。
她看着顾红绫灰败的眼睛,这是死气入眼的征兆,神仙难救。
“我想看花。”顾红绫轻声说道,“我想看红得像火一样的花,就像我年轻时穿的那件衣服。”
现在是隆冬腊月,哪里有红得像火一样的花?
后山的桃树早就秃了,连叶子都没了。
苏瓷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刻刀。
“我给您做!”苏瓷忽然抬起头,大声说道,“我是匠师,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瓷疯了。
她把工作室里所有的红绸、红纸、红染料都翻了出来,用通草削成花瓣,染上最鲜艳的朱砂红。用铜丝做花蕊,点上金粉,用最细腻的绢纱做叶子。
她没日没夜地做,手指被铜丝扎破无数次,染料把双手染得通红,洗都洗不掉。
小雅也在帮忙,她虽然笨拙,但能帮忙剪纸,帮忙递东西。
就连阿竹也没闲着,它从外面衔回来许多枯树枝,是做花干的材料。
第九天。
顾红绫的视力已经模糊得只能看到人影,她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苏瓷……”她唤了一声。
“我在。”苏瓷冲进暖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前辈,您能起来吗,我带您去看花!”
顾红绫笑了笑,在沈青舒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出暖阁。
一出门。
她愣住了。
虽然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但铺天盖地的红,依然狠狠地撞进她的视野里。
司岁殿的院子里,几株光秃秃的长生木上挂满了花,成千上万朵红色的通草花用细线系在树枝上。
风一吹,红浪翻滚。
就像是一场燃烧的火。
而在树下,还摆着那盏万家火,五彩的光芒投射在红花上,让这些假花仿佛有了生命,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红色的……花。”
顾红绫伸出手,颤巍巍地去触碰离她最近的一朵。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通草,不是真的花瓣。
但那又如何?
在她模糊的视线里,这就是这世间最美的春色。
“真像啊……”她喃喃自语,“真像我十八岁那年,在太玄宗后山看到的映山红。”
那时候,她还双臂健全。
那时候,她还相信自己能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那时候,她穿着红衣,站在花丛中,笑得肆无忌惮。
两行浊泪,顺着面具的边缘流了下来,滑过金色的裂痕。
“谢谢。”
顾红绫转过身,想要看清苏瓷的脸,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匠师,这花很暖和。”
当晚。
顾红绫走了。
她坐在人造的花海下,靠着长生木的树干,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摘下面具,因为修补好的面具,已经成了她最体面的妆容。
她在死前,把自己的断剑送给了苏瓷。
“这剑杀气太重,你不适合用。”她留下的遗言说,“但它是好铁。把它融了,打一把刻刀吧。比起杀人,这把剑……其实更愿意救物。”
沈青舒站在树下,看着顾红绫的尸体。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顾红绫篇,终章。
画面定格在漫天红花下,一个戴着金痕面具的老人,嘴角含笑,仿佛正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文字浮现:顾红绫,一生孤苦,半世飘零。以杀止杀,以面具遮心。临终得见满树红妆,方知人间值得。
盖棺定论:身在无间,心向桃源。
反馈:杀生护道剑意。
这缕剑意并没有凌厉的锋芒,反而带着一种守护的意味。
沈青舒将这缕剑意封存,并未吸收。
她不需要杀人。
但或许有一天,这缕剑意能用来保护这司岁殿的安宁。
第二天。
苏瓷哭着把假花摘下来,一朵朵烧给顾红绫。
火光中,通草花化作红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师叔祖。”苏瓷擦干眼泪,手里紧紧攥着断剑,“我想把它改成一把刻刀,一把能修补天下所有遗憾的刻刀。”
沈青舒看着她。
少女的眼神里褪去最后的青涩,多了担当。
“好。”沈青舒点头,“就叫它……红绫吧。”
苏瓷重重地点头。
风吹过。
司岁殿又恢复了宁静。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留了下来。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后的泥土散发着一股特有的腥气。
司岁殿的后院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已经持续整整半个月。
苏瓷把工作室搬到露天,她搭了一个临时的锻造台,破岳重剑的主人陈锋听说苏瓷要打铁,特意送来了一套用来锻造凡铁的锤子和风箱。
但那把断剑太硬了,它是由极其罕见的深海寒铁打造,又跟随顾红绫杀伐一生,浸透无数修士的鲜血和煞气。
它就像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躺在炭火里烧了三天三夜,依然通体幽蓝,连一点变红变软的迹象都没有。
“不行啊……”
苏瓷放下锤子,虎口被反震得发麻。她脸上全是黑灰,汗水冲出几道白痕,看着十分狼狈。
“小雅姐姐,风再大点也不行,这火它吃不进去。”
苏瓷无奈地看着身旁的木偶,小雅已经把风箱拉得冒烟了,凡火的温度已经到了极限,可断剑依旧冷冰冰的,仿佛在嘲笑她们的徒劳。
它是一把有傲骨的剑。
它似乎只认杀戮,不认改造。它宁愿断着,也不愿变成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刻刀。
“它不服。”
沈青舒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托着万家灯火琉璃灯。
虽然是白天,但灯芯处的五色光芒依然流转不息。而在光芒的最深处,有一朵近乎透明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
那是琉璃净火,是上次天道反馈给沈青舒的奖赏。
“师叔祖。”苏瓷站直身子,有些沮丧,“它太凶了。我靠近它的时候,感觉像是有针在扎我的眼睛。”
“它曾饮血无数,自然凶。”
沈青舒走到锻造台前,看着断剑,“但顾红绫把它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杀人,而是为了让你救物。它若是不肯变,就帮它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