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沈青舒屈指一弹。
一缕无色的琉璃净火从灯芯飞出,轻飘飘地落在锻造炉里。
没有爆裂的声响,也没有冲天的火光。
看似微弱的火苗一落入炉中,原本赤红色的凡火瞬间被吞噬,整个炉膛内变成一片纯净的透明色。
一种恐怖到极致却又内敛到极致的高温,瞬间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一直毫无反应的断剑,终于有了动静。
剑身上冒出一缕缕黑红色的烟雾,是藏在剑身深处的煞气和血垢,在这净火的烧灼下被迫离体。
随着黑烟散去,幽蓝色的剑身开始慢慢变红,最后变成如水般的柔软状态。
“动手。”沈青舒轻喝一声。
苏瓷福至心灵,甚至没来得及戴手套,一把抓起铁锤。
“铛!”
第一锤落下。
这一锤不再是硬碰硬的撞击,而是一种陷入泥沼般的沉闷声响。
苏瓷感觉到剑里的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
就像是一个背负太久重担的人,终于卸下盔甲,愿意躺下来睡一觉。
苏瓷一边捶打,一边小声念叨,像是在哄一个别扭的孩子。
“以后咱们不杀人了。咱们去修镜子,修木头,修那些碎了的东西。这样也能被人记着,而且不会被人恨。”
铛、铛、铛。
锤声变得密集而有节奏。
在琉璃净火的加持下,深海寒铁变得异常听话。它在苏瓷的手下不断折叠、延展、压缩。
原本三尺长的断剑,慢慢缩短,变窄。
苏瓷不需要它大,她要的是精。
她要把它打造成一把能刻金石,能断发丝,能深入最细微裂缝的刻刀。
三天后。
火熄了。
苏瓷的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刻刀。
刀身只有手指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表面有着如同水波般的天然纹理。刀刃薄如蝉翼,寒光内敛。
而在刀柄处,苏瓷特意保留了原剑柄上的一小块火云丝缠绳。
这是顾红绫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试试。”沈青舒递过一块坚硬的紫金竹,这是之前给阿竹做翅膀剩下的废料,硬度堪比精铁。
苏瓷握住刻刀,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划。
坚硬的紫金竹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光滑,甚至连竹子里的纤维都没有一丝毛躁。
最神奇的是,刀锋划过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任何杀气,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愈合感。
“好刀。”
苏瓷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刀身,她能感觉到,这把刀和她的心眼产生了某种共鸣。它就像是她手指的延伸,指哪打哪。
“给它起个名吧。”沈青舒道。
“就按前辈说叫红绫吧。”苏瓷抬起头,眼神清亮,“顾前辈说它叫左手,但我觉得,红绫更好听。因为红绫是用来系的,不是用来杀的。”
沈青舒微微颔首。
系住过往,系住遗憾。
这确实是个好名字。
……
有了这把红绫刻刀,苏瓷的手艺精进神速。
她开始尝试修补一些更精细、更脆弱的东西。比如碎裂的玉简,比如断掉的发簪,甚至是一些破损的画卷。
转眼又是两年。
苏瓷已经在太玄宗的外门彻底站稳脚跟,虽然她依旧没有修为,依旧住在司岁殿的偏房,但就连内门的精英弟子见到她,也会客气地叫一声苏大师。
这一日,暮春时节。
司岁殿来了一位稀客。
这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织工局的制式灰袍,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背稍微有些驼,但身上的衣服却极其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的手指上戴满顶针,指腹粗糙,是常年拿针线留下的痕迹。
“刘嬷嬷?”苏瓷认得她。
这是织工局的刘绣娘,在太玄宗待了整整七十年。宗门里大半弟子的道袍,都是经她的手缝制的。
平日里她是个极其严厉的老太太,谁要是把衣服弄破送去补,准得挨她一顿骂。
“苏姑娘。”刘嬷嬷的声音有些颤巍巍的,不复往日的洪亮,“老婆子有个不情之请。”
苏瓷连忙扶她坐下:“嬷嬷您说,只要我能干的,绝不推辞。”
刘嬷嬷颤抖着手,解开随身携带的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打开,露出惊心动魄的红。
这是一件嫁衣。
一件极其华丽,用流云锦织成的凤冠霞帔。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针脚细密得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只是这件嫁衣太旧了。
流云锦虽然是灵材,但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它已经在箱底压了太多年,布料开始发脆板结。而在嫁衣的后摆处,有一大块明显的霉斑和虫蛀,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的衬里。
“这是我五十年前给自己做的。”
刘嬷嬷抚摸着嫁衣,眼神变得浑浊而温柔,“那时候我还没这么老,有个傻小子说等他筑基了,就向宗门申请下山,娶我回家。”
苏瓷静静地听着,“后来呢?”
“后来……”刘嬷嬷苦笑了一下,“后来他去执行任务,死在黑风渊,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这件嫁衣我就一直压在箱底,我想着总有一天,我得穿上它。”
刘嬷嬷抬起头,看着苏瓷,“我大限到了。就在这几天。我想穿着它走。不想到了那边,让他看见我还是穿着这身灰扑扑的道袍。”
“可是昨天我拿出来一看,它坏了。”
老人的眼泪滴在红色的嫁衣上,“我老眼昏花,手也抖了,拿不动针了。而且这料子太脆,普通的针一扎就破。苏姑娘,听说你有双巧手,能不能,帮帮老婆子?”
苏瓷看着残破的嫁衣。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等待。
“能。”苏瓷握住老人的手,“嬷嬷放心,我一定让您风风光光地穿上它。”
……
修补织物,比修补硬物更难。
尤其是这种已经脆化的流云锦,它就像是一层烤焦的酥皮,稍微用力就会粉碎。
苏瓷把嫁衣带回工作室,她没有用针线,因为布料承受不住针刺的拉力,而是拿出红绫刻刀。
“刀也能当针用吗?”一旁的小雅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能。”
苏瓷打开百宝囊,取出一种极其特殊的材料,天蚕丝胶,既有丝的柔韧,又有胶的粘性。
她将嫁衣平铺在案板上,虫蛀的破洞如果不修补,就像是丑陋的伤疤。
苏瓷没有选择找块新布打补丁,因为再好的新布,颜色也和这五十年前的旧红不一样。
她决定用绣的方法来补。
但不是用针绣,是用刀刻。
她将红绫刻刀蘸上天蚕丝胶,混合着极细的金粉。
刀尖轻轻落在破洞的边缘,她运用心眼看清每一根经纬线的走向,然后起刀。
刀锋带出一缕缕金红色的丝胶,这些丝胶在空中凝固,精准地连接在断裂的经纬线上。
就像是蜘蛛织网。
苏瓷用刀尖,一点点地织补着这些破洞。
她没有试图把破洞填平,而是顺着破洞的形状,将其勾勒成一朵朵金色的祥云。
虫蛀的地方,变成了云纹。
霉斑的地方,变成散落的花瓣。
这是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操作,每一刀都要控制力度,既要让丝胶粘住脆化的布料,又不能压碎它。
整整三天,苏瓷趴在案前一动不动,眼睛熬红,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嫁衣在她的刀下一点点重生。
它依然是旧的,岁月的陈旧感并没有被掩盖。
但是原本是缺陷的破洞,如今变成金光闪闪的装饰,就像是夕阳下的火烧云,虽然即将落幕,却美得惊心动魄。
“最后一步。”
苏瓷放下刻刀,她拿出一个熏炉,里面点燃了沉水香。
她将嫁衣罩在熏炉上,用烟气去熏蒸。
烟气能让脆化的布料稍微回软,也能掩盖陈腐的霉味。
当嫁衣重新被展开时,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红色在金线的映衬下,仿佛重新燃烧了起来。
第四天清晨。
苏瓷捧着嫁衣,来到了织工局的偏院。
刘嬷嬷已经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脸色灰败,几个平日里受过她教导的小绣娘正守在床边哭泣。
“来了……来了……”
看到苏瓷进来,刘嬷嬷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这是回光返照的光芒。
苏瓷走上前,展开嫁衣。
“嬷嬷,修好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嫁衣上,金色的云纹在红色的锦缎上流动,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它不像是修补过的旧衣,倒像是一件经过岁月沉淀的艺术品。
“好……好……”刘嬷嬷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金色的云纹,“真好看……比我当年做得还好看。”
“快……帮我换上。”
几个小绣娘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帮老人换上了这身迟到五十年的嫁衣。
凤冠戴上。
霞帔披上。
老人脸上的灰败似乎都被这红色的喜气冲淡几分,她靠在床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满脸皱纹,虽然白发苍苍。
但此刻的她,是个新娘。
“我要走了。”刘嬷嬷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露出一个羞涩如少女般的笑容,“不能让他等急,他那个人性子最急。”
她缓缓闭上眼睛,手垂落下来,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屋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苏瓷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穿着红嫁衣走得安详的老人。
她觉得这一幕并不悲伤。
这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