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场跨越生死的奔赴

说完,沈青舒屈指一弹。
一缕无色的琉璃净火从灯芯飞出,轻飘飘地落在锻造炉里。
没有爆裂的声响,也没有冲天的火光。
看似微弱的火苗一落入炉中,原本赤红色的凡火瞬间被吞噬,整个炉膛内变成一片纯净的透明色。
一种恐怖到极致却又内敛到极致的高温,瞬间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一直毫无反应的断剑,终于有了动静。
剑身上冒出一缕缕黑红色的烟雾,是藏在剑身深处的煞气和血垢,在这净火的烧灼下被迫离体。
随着黑烟散去,幽蓝色的剑身开始慢慢变红,最后变成如水般的柔软状态。
“动手。”沈青舒轻喝一声。
苏瓷福至心灵,甚至没来得及戴手套,一把抓起铁锤。
“铛!”
第一锤落下。
这一锤不再是硬碰硬的撞击,而是一种陷入泥沼般的沉闷声响。
苏瓷感觉到剑里的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
就像是一个背负太久重担的人,终于卸下盔甲,愿意躺下来睡一觉。
苏瓷一边捶打,一边小声念叨,像是在哄一个别扭的孩子。
“以后咱们不杀人了。咱们去修镜子,修木头,修那些碎了的东西。这样也能被人记着,而且不会被人恨。”
铛、铛、铛。
锤声变得密集而有节奏。
在琉璃净火的加持下,深海寒铁变得异常听话。它在苏瓷的手下不断折叠、延展、压缩。
原本三尺长的断剑,慢慢缩短,变窄。
苏瓷不需要它大,她要的是精。
她要把它打造成一把能刻金石,能断发丝,能深入最细微裂缝的刻刀。
三天后。
火熄了。
苏瓷的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刻刀。
刀身只有手指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表面有着如同水波般的天然纹理。刀刃薄如蝉翼,寒光内敛。
而在刀柄处,苏瓷特意保留了原剑柄上的一小块火云丝缠绳。
这是顾红绫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试试。”沈青舒递过一块坚硬的紫金竹,这是之前给阿竹做翅膀剩下的废料,硬度堪比精铁。
苏瓷握住刻刀,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划。
坚硬的紫金竹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光滑,甚至连竹子里的纤维都没有一丝毛躁。
最神奇的是,刀锋划过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任何杀气,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愈合感。
“好刀。”
苏瓷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刀身,她能感觉到,这把刀和她的心眼产生了某种共鸣。它就像是她手指的延伸,指哪打哪。
“给它起个名吧。”沈青舒道。
“就按前辈说叫红绫吧。”苏瓷抬起头,眼神清亮,“顾前辈说它叫左手,但我觉得,红绫更好听。因为红绫是用来系的,不是用来杀的。”
沈青舒微微颔首。
系住过往,系住遗憾。
这确实是个好名字。
……
有了这把红绫刻刀,苏瓷的手艺精进神速。
她开始尝试修补一些更精细、更脆弱的东西。比如碎裂的玉简,比如断掉的发簪,甚至是一些破损的画卷。
转眼又是两年。
苏瓷已经在太玄宗的外门彻底站稳脚跟,虽然她依旧没有修为,依旧住在司岁殿的偏房,但就连内门的精英弟子见到她,也会客气地叫一声苏大师。
这一日,暮春时节。
司岁殿来了一位稀客。
这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织工局的制式灰袍,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背稍微有些驼,但身上的衣服却极其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的手指上戴满顶针,指腹粗糙,是常年拿针线留下的痕迹。
“刘嬷嬷?”苏瓷认得她。
这是织工局的刘绣娘,在太玄宗待了整整七十年。宗门里大半弟子的道袍,都是经她的手缝制的。
平日里她是个极其严厉的老太太,谁要是把衣服弄破送去补,准得挨她一顿骂。
“苏姑娘。”刘嬷嬷的声音有些颤巍巍的,不复往日的洪亮,“老婆子有个不情之请。”
苏瓷连忙扶她坐下:“嬷嬷您说,只要我能干的,绝不推辞。”
刘嬷嬷颤抖着手,解开随身携带的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打开,露出惊心动魄的红。
这是一件嫁衣。
一件极其华丽,用流云锦织成的凤冠霞帔。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针脚细密得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只是这件嫁衣太旧了。
流云锦虽然是灵材,但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它已经在箱底压了太多年,布料开始发脆板结。而在嫁衣的后摆处,有一大块明显的霉斑和虫蛀,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的衬里。
“这是我五十年前给自己做的。”
刘嬷嬷抚摸着嫁衣,眼神变得浑浊而温柔,“那时候我还没这么老,有个傻小子说等他筑基了,就向宗门申请下山,娶我回家。”
苏瓷静静地听着,“后来呢?”
“后来……”刘嬷嬷苦笑了一下,“后来他去执行任务,死在黑风渊,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这件嫁衣我就一直压在箱底,我想着总有一天,我得穿上它。”
刘嬷嬷抬起头,看着苏瓷,“我大限到了。就在这几天。我想穿着它走。不想到了那边,让他看见我还是穿着这身灰扑扑的道袍。”
“可是昨天我拿出来一看,它坏了。”
老人的眼泪滴在红色的嫁衣上,“我老眼昏花,手也抖了,拿不动针了。而且这料子太脆,普通的针一扎就破。苏姑娘,听说你有双巧手,能不能,帮帮老婆子?”
苏瓷看着残破的嫁衣。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等待。
“能。”苏瓷握住老人的手,“嬷嬷放心,我一定让您风风光光地穿上它。”
……
修补织物,比修补硬物更难。
尤其是这种已经脆化的流云锦,它就像是一层烤焦的酥皮,稍微用力就会粉碎。
苏瓷把嫁衣带回工作室,她没有用针线,因为布料承受不住针刺的拉力,而是拿出红绫刻刀。
“刀也能当针用吗?”一旁的小雅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能。”
苏瓷打开百宝囊,取出一种极其特殊的材料,天蚕丝胶,既有丝的柔韧,又有胶的粘性。
她将嫁衣平铺在案板上,虫蛀的破洞如果不修补,就像是丑陋的伤疤。
苏瓷没有选择找块新布打补丁,因为再好的新布,颜色也和这五十年前的旧红不一样。
她决定用绣的方法来补。
但不是用针绣,是用刀刻。
她将红绫刻刀蘸上天蚕丝胶,混合着极细的金粉。
刀尖轻轻落在破洞的边缘,她运用心眼看清每一根经纬线的走向,然后起刀。
刀锋带出一缕缕金红色的丝胶,这些丝胶在空中凝固,精准地连接在断裂的经纬线上。
就像是蜘蛛织网。
苏瓷用刀尖,一点点地织补着这些破洞。
她没有试图把破洞填平,而是顺着破洞的形状,将其勾勒成一朵朵金色的祥云。
虫蛀的地方,变成了云纹。
霉斑的地方,变成散落的花瓣。
这是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操作,每一刀都要控制力度,既要让丝胶粘住脆化的布料,又不能压碎它。
整整三天,苏瓷趴在案前一动不动,眼睛熬红,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嫁衣在她的刀下一点点重生。
它依然是旧的,岁月的陈旧感并没有被掩盖。
但是原本是缺陷的破洞,如今变成金光闪闪的装饰,就像是夕阳下的火烧云,虽然即将落幕,却美得惊心动魄。
“最后一步。”
苏瓷放下刻刀,她拿出一个熏炉,里面点燃了沉水香。
她将嫁衣罩在熏炉上,用烟气去熏蒸。
烟气能让脆化的布料稍微回软,也能掩盖陈腐的霉味。
当嫁衣重新被展开时,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红色在金线的映衬下,仿佛重新燃烧了起来。
第四天清晨。
苏瓷捧着嫁衣,来到了织工局的偏院。
刘嬷嬷已经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脸色灰败,几个平日里受过她教导的小绣娘正守在床边哭泣。
“来了……来了……”
看到苏瓷进来,刘嬷嬷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这是回光返照的光芒。
苏瓷走上前,展开嫁衣。
“嬷嬷,修好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嫁衣上,金色的云纹在红色的锦缎上流动,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它不像是修补过的旧衣,倒像是一件经过岁月沉淀的艺术品。
“好……好……”刘嬷嬷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金色的云纹,“真好看……比我当年做得还好看。”
“快……帮我换上。”
几个小绣娘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帮老人换上了这身迟到五十年的嫁衣。
凤冠戴上。
霞帔披上。
老人脸上的灰败似乎都被这红色的喜气冲淡几分,她靠在床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满脸皱纹,虽然白发苍苍。
但此刻的她,是个新娘。
“我要走了。”刘嬷嬷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露出一个羞涩如少女般的笑容,“不能让他等急,他那个人性子最急。”
她缓缓闭上眼睛,手垂落下来,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屋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苏瓷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穿着红嫁衣走得安详的老人。
她觉得这一幕并不悲伤。
这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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