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司岁殿。
沈青舒正在院子里晒书。
“送走了?”沈青舒问。
“嗯。”苏瓷点了点头,坐在台阶上,有些发呆,“师叔祖,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信则有。”沈青舒翻过一页书,“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念想。对于死去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归宿。”
她看向苏瓷腰间的红绫刻刀。
“你的刀,这次刻的不是木头,是情。”
苏瓷摸了摸刀柄。
“我觉得用刀修东西,比用针线更稳。”她轻声说道,“针线是软的,容易断。刀是硬的,只要手不抖,就能一直连着。”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苏瓷篇,第七页。
画面是一件金线流云的红嫁衣,和一个含笑而逝的老人。
文字浮现:癸未年春,以刀代针,织补云裳。旧衣新祥,圆满一世情缘。匠心入微,已臻化境。
批注:最好的修补,不是掩盖伤痕,而是让伤痕开出花来。
反馈:天衣无缝。
一股关于结构重组的玄妙感悟涌入苏瓷的脑海,这让她对物体结构的理解,已经超越许多炼器大师。她能看到万物的缝隙,并且知道如何完美地填补它。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这天夜里。
苏瓷正在灯下擦拭红绫刻刀,忽然殿门被敲响。
“请问这里是司岁殿吗?”
声音很陌生,也很年轻,但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压抑的焦急和恐惧。
苏瓷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年,他脸色苍白,眼神游离,怀里紧紧抱着一本书。
一本被锁链锁住的黑皮书。
那书在颤抖。
是的,书在颤抖。而且书页里,隐隐传出一种类似于野兽磨牙的低吼声。
“我是藏经阁的守阁弟子。”
少年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本《大梦心经》……它……它疯了。它咬伤了好几个师兄,长老让我把它送来销毁。可是……可是我觉得它好像是在求救。”
“听说苏大师能力不同凡响……能不能……帮帮它?”
一本书疯了?
苏瓷看了一眼黑皮书。
在她的心眼里看到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浑身是伤,正在疯狂撞击栏杆的残魂。
“进来吧。”苏瓷侧过身,“它不是疯了,它是病了。”
沈青舒在殿内,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看着那本书。
一股极其古老且带着某种禁忌味道的气息,从书页间弥漫开来。
“《大梦心经》……”沈青舒低语,“是最擅长编织梦境的梦魔留下的孤本,看来这次的活儿不好接。”
但她没有阻止苏瓷,因为她看到苏瓷已经跃跃欲试。
送书来的藏经阁弟子宋眠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他名叫宋眠,却是个最怕做噩梦的人。
身为守阁弟子,他亲眼见过这书发狂时的样子:书页像利齿一样张合,黑色的煞气化作触手,将一位试图强行翻阅的师兄拖入无尽的梦魇,醒来后师兄就疯了,整日喊着别过来。
“苏……苏大师,小心啊。”宋眠声音发颤,“它咬人真的很疼,而且……而且会钻进脑子里。”
苏瓷站在案几前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那本书。
在她的心眼里,这本书周围缭绕着一圈混乱的灰黑色,不是纯粹的邪恶煞气,更像是一种因为极度痛苦而产生的痉挛。
“锁太紧了。”苏瓷皱着眉,伸手轻轻碰了碰缠绕在书身上的漆黑铁链,“这锁灵链勒进书脊里,就像勒进人的脊椎骨。它不是在发疯,它是在疼得打滚。”
“锁灵链?”沈青舒走过来,目光扫过铁链,“这是藏经阁为了镇压禁书特制的,上面刻有镇魂咒。对于有了灵智的书来说,这确实是酷刑。”
“得解开。”苏瓷断言道。
“可……可是解开了它会跑,还会伤人。”宋眠急道,“长老说它是魔物。”
“魔物也是会疼的。”苏瓷转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而且它若是真想伤人,早就炸了。它一直在抖,是因为它在忍。”
说完她不再犹豫,从腰间的百宝囊中取出红绫刻刀,幽蓝色的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似乎是感受到这把刀上残留的煞气,或者是温润的匠意,原本躁动不安的黑书,竟然奇迹般地僵了一下,低吼声变小了些。
“忍着点,我给你松绑。”
苏瓷轻声说道,左手按住书皮,右手持刀,刀尖精准地刺入铁链的锁扣缝隙中。
这锁灵链乃是寒铁所铸,坚硬无比。
但红绫刻刀的前身是顾红绫的杀人剑,它切金断玉,如切豆腐。
叮。
第一节锁链断裂。
黑书猛地弹动了一下,这是压抑已久突然放松后的应激反应。
“没事,没事……”苏瓷伸出手,像安抚受惊的小猫一样,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封皮,“很快就好。”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这种踏实的触感,似乎通过书皮传递到书魂深处。
随着苏瓷手起刀落,缠绕在书身上的锁链一一断裂,滑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当最后一道锁链落下时,这本书竟然发出类似人类长出气的声音。
它摊开在案几上,不再颤抖,黑色的封皮因为常年被勒紧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好了。”苏瓷擦了擦额头的汗,“接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肚子里,到底怎么了。”
她伸出手,想要翻开封面。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原本安静下来的书突然自行翻开。
书页无风自动,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发出猎猎声响。
一股带着甜腻花香的黑色雾气,瞬间从书中喷涌而出,眨眼间便充斥整个司岁殿。
“不好,是梦魇。”宋眠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捂住口鼻,整个人便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瞬间陷入昏迷。
沈青舒神色微动,周身灵力流转,一层淡淡的青光护住全身,隔绝黑雾的侵蚀。
她看向苏瓷。
苏瓷没有修为,也没有护体灵光,按理说她应该立刻被拉入幻境,但是并没有。
苏瓷依旧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刻刀,眉头微皱,有些疑惑地看着四周的黑雾。
在她的心眼里,这些不是什么恐怖的幻象,而是一团团乱糟糟的线头。
无数根五颜六色的丝线,在空中纠缠打结,把整个大殿塞得满满当当。
“好乱啊。”苏瓷嘟囔了一句。她是个有强迫症的匠人,最见不得这种杂乱无章的东西。
她伸出手,抓住空气中一根红色的线头,轻轻一扯。
“这里是结。”
她一边说,一边用刻刀轻轻一挑。
在旁人眼中恐怖无比的鬼脸幻象,在苏瓷这一刀之下,竟然像是个被戳破的气泡,啵的一声散开,化作点点荧光。
“师叔祖,这书里的字都飘出来了。”苏瓷转头看向沈青舒,“而且它们都黏在一起了。”
这就是天工之心吗?
在苏瓷的眼里万物皆是结构,所谓的法术、幻术、心魔,在她看来不过是能量的一种排列组合。
只要看清结构找到线头,就能像解开一团乱麻一样解开它。
“既然乱了就帮它理顺。”沈青舒道,“你是匠师,梳理纹路,是你的本行。”
“好。”苏瓷点了点头。
她没有去管周围张牙舞爪的幻象,而是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书上。
书页虽然翻开,但里面的纸张却粘连得非常严重。
每一页纸都像是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浸泡过,黑色的墨迹晕染开来,把原本的字迹糊成一团团黑斑。
“是泪。”
苏瓷用手指沾了一点粘稠的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咸的,还有苦味,这是悔恨泪。”
书是有记忆的。
如果写书的人在落笔时带着极其强烈的情绪,这种情绪就会渗入纸张,化作书的体液。
这本书的作者,在写它的时候一定哭得很惨。
“它粘住翻不开,所以它急。”苏瓷做出诊断,“就像人的喉咙被痰堵住,说不出话只能吼。”
“得给它洗澡。”
苏瓷转身,从百宝囊里取出一个玉瓶,又拿出一支极细的羊毫笔。
玉瓶里装的是无根水混合忘忧草汁液调制的清洗剂,这是她用来清洗古画污渍的独门秘方。
“可能会有点凉,别怕。”
苏瓷用笔尖蘸了清洗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粘连的书页边缘。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
清洗剂渗入纸张,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黑色的粘液遇到忘忧草的汁液,开始慢慢化开,变成淡灰色的雾气飘散。
一页,两页。
原本死死粘在一起的书页,在苏瓷的笔下慢慢分开。
随着书页的分离,周围弥漫大殿的黑雾也开始变淡。恐怖的幻象消失,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如同老旧默片般的画面。
沈青舒看着那些画面。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这是一段尘封三千年的往事。
画面中,一个身穿彩衣的女子,坐在一棵巨大的合欢树下。她面前摆着这张纸,手里握着笔,一边写,一边哭。
在她身后的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男子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经历着极大的痛苦。
女子名叫梦蝶,是魔门幻音宗的圣女。
男子叫柳生,是正道浩然宗的首席弟子。
正魔殊途,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