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沈青舒站在架子前,随手拿起一张盘,放进留音匣里摇动。
“师父,徒儿不孝,这次去秘境没能带回寿元果……”
这是一个年轻弟子临死前的忏悔。
她又换了一张。
“娘,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这是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的思念。
声音,比文字更直击人心。
沈青舒看着这些盘。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苏瓷篇,第八页。
画面是一个少女对着大喇叭呐喊,和一个木偶转动摇柄。
文字浮现:癸未年秋,创留音之术。刻声于金石,留音于岁月。让哑者能言,让逝者留声。
批注:声音是灵魂的振动,留住了声音,就留住了灵魂的温度。
反馈:谛听之耳。
沈青舒感觉自己的听力再次发生了质变,她不再仅仅是听得远,似乎能听到万物的心声。
此时此刻,她听到坐在角落里的木偶小雅,体内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渴望的震动。
不是机关的声音,是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一个名字。
“严……回……”
沈青舒放下留音盘。
看来,是时候给小雅刻第一张属于她自己的盘了。
大雪封山。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都要凶猛,漫天的鹅毛大雪像是不要把这人间填满誓不罢休。司岁殿的门槛都被埋了一半,推开门,眼前就是一堵雪墙。
殿内,地龙烧得滚热。
苏瓷正趴在工作台上,手里拿着红绫刻刀,对着一张空白的铜盘发呆。
她的脚边堆满废弃的铜盘,上面布满乱七八糟的划痕。
“不对……还是不对。”
苏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里的铜盘扔进废料堆,“这声音太尖,像是指甲刮黑板,难听死了。”
她在试图给小雅做声音。
自从发明了留音匣,苏瓷就发誓要让小雅说话。可是,小雅发不出声音来录制,苏瓷只能尝试直接在铜盘上刻出声音的纹路。
这简直是在挑战凡人的极限。
声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震动,虽然苏瓷有心眼,能看到声音在空气中留下的波纹,但要凭空想象出一个声音,再把它反向转化成纹路刻下来,这比登天还难。
她试着刻了你好、吃饭、下雪了。
但放出来的声音,要么是刺耳的噪音,要么是变调的怪声,根本不是人话。
角落里,木偶小雅安静地坐着。
她手里紧紧攥着张手帕,眼神一直追随着苏瓷。看到苏瓷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抓狂,小雅慢慢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她伸出木手,轻轻按住苏瓷还要去拿刻刀的手。
然后,她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试了,我不说了。
苏瓷看着小雅清澈的眼睛,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是你明明有话想说的。”苏瓷指了指小雅的心口,“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有个名字,一直在撞,一直在撞。如果不把它放出来,你会疼的。”
小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是一块冷硬的木头,但在木头深处,严回留下的魂珠确实在每时每刻地颤动。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支撑她活到现在,甚至产生灵智的名字。
“我帮你。”
沈青舒从后殿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道袍,长发随意披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自从开启谛听之耳,沈青舒的世界变得有些吵闹。她能听到雪落的声音,听到树根在地下生长的声音,也能听到万物内心的执念。
她走到小雅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小雅的眉心。
“我听到了。”沈青舒轻声说道,“那个声音很浑厚,带着一点点沙哑,还有很多很多的不舍。”
那是严回临死前的声音,深深地烙印在小雅的灵魂深处,成了她的本音。
“苏瓷,拿盘来。”沈青舒转头吩咐。
苏瓷连忙取出一张打磨得光可鉴人的上等灵铜盘,固定在刻录架上。
“师叔祖,怎么刻?”苏瓷握紧了刻刀,手心微微出汗。
“闭上眼,用心眼去看。”沈青舒的声音变得空灵起来,“我会把声音的形状传导给你。”
她一只手按在小雅眉心,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苏瓷的肩膀上。
一股玄妙的波动,通过沈青舒的身体,连接了木偶与匠人。
苏瓷闭上眼,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她忽然看到了一条金色的线在震动。
起初很平缓,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突然河水激荡起来,掀起两个巨大的浪头。
第一个浪头,短促、有力,带着一种向上的冲击力。第二个浪头,绵长、回旋,带着一种无尽的眷恋和温柔。
这不仅仅是波纹,更是情绪的具象化。
“看到了吗?”沈青舒的声音在苏瓷脑海中响起,“跟着它,刻下来。”
苏瓷屏住呼吸。
她的手动了,红绫刻刀在铜盘上落下。
刀尖划过金属,卷起细微的铜屑。
苏瓷的手极其稳定,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深浅的变化,都完美地复刻着脑海中金线的起伏。
她刻的不是铜,是心跳。
这一刻,她仿佛变成当年的严回,在雷劫之下抱着必死的决心,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这世间最深情的呼唤。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刀尖游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终于。
最后一刀收尾。
苏瓷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铜盘上多了一圈细密而复杂的纹路。
这是独一无二的心纹。
“成……成了吗?”苏瓷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刻刀。
沈青舒收回手,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用谛听之耳进行这种精细的传导,对神识的消耗极大。
“试试。”
苏瓷颤抖着把铜盘取下来,放进特制的紫檀木留音匣里。
摇动把手,唱针落下。
沙沙……沙沙……
先是一阵短暂的杂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雅更是死死地抓着衣角,身体前倾,眼睛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光彩。
突然一个声音从铜喇叭里传了出来。
“严……回……”
只有两个字。
但这声音不是苏瓷的,不是沈青舒的,甚至不完全像是人的声音。
它带着一种木质的共鸣感,醇厚、温暖,却又透着金属的颤音。
这是小雅觉醒的声音,是死物对生者的回应。
“严……回……”
留音匣还在转动,声音一遍遍地重复。
小雅听到了,这是她的声音。
是她在心里喊了千万遍,却始终无法从没有声带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小雅缓缓地跪了下来。
她跪在留音匣前,伸出双手,虚抱着铜喇叭,就像是在抱着一个看不见的人,一滴晶莹剔透的鲛人泪油膏从她的眼角滑落。
“严……回……”
她张开嘴,无声地跟着声音做着口型。
虽然没有声音发出来,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她说话了。
苏瓷捂着嘴,哭得稀里哗啦。
“好听……真好听。”苏瓷抽噎着,“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沈青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识海中,《无字命书》翻动。
小雅篇,原严回篇附录,现独立成篇。
第一页:一个木偶跪在留声机前,泪流满面。
文字浮现:借匠人之手,刻心声于金石。木偶终开言,唤故人名讳。虽阴阳两隔,然回响不绝。
批注: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声音,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小雅有了声音。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这盘铜片成了她的命根子。
她每天都会听一遍,听完后会很认真地擦拭留音匣,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多了一份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十天后。
一群不速之客来到司岁殿。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袍背着巨大机关箱的老者,他头发花白,眼神狂热,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背着箱子的年轻弟子。
千机峰峰主,墨云。
也就是严回当年的师父。
“听说,这里有个能说话的木偶?”
墨云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角落里的小雅。他的眼神里没有长辈的慈爱,只有一种见到绝世珍宝的贪婪和探究。
“还有能留住声音的盒子?”
苏瓷正在给阿竹喂食,见到这群人来势汹汹,立刻警惕地挡在小雅身前。
“你们想干什么?”
“小娃娃,让开。”
墨云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气劲将苏瓷推开,“本座乃千机峰主。这具傀儡乃是孽徒严回所制,用的也是我千机峰的材料和秘术。如今严回已死,这东西理应归还千机峰。”
“胡说!”
苏瓷气得脸都红了,“小雅姐姐是严回大哥拿命换来的!而且……而且当初你们说他是弃徒,要把他和傀儡一起毁了,现在凭什么来要?”
“凭我是他师父!”
墨云冷哼一声,“当初是为了清理门户。但如今看来,他在傀儡术上确实有了突破。这具生灵傀儡,对宗门研究机关术有大用。必须带回去拆解研究!”
拆解?
苏瓷脸色大变。
“不行,她是人,不是东西,不能拆!”苏瓷张开双臂,“谁敢动她,我就……我就……”
她想说拼命,但她一个凡人,拿什么跟金丹期的长老拼?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百宝囊,握住红绫刻刀。
“哼,不自量力。”
墨云懒得跟一个杂役废话,抬手就要去抓小雅。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的手凭空出现,轻轻按住墨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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