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求师不得 山中偶遇白尸鬼

路上李湛然浑浑噩噩,陌生黑影与阿父对他最后说的话在他脑海里旋绕到一块。
阿父最后的话并非遗言,是很寻常的叮嘱。阿父叫他去外地做生意,只要湛然证明能养活自己,阿父便不再多管他。
其实那时李湛然觉得奇怪,家里两位哥哥一个为官一个从商,自己则对这两样都不感兴趣,正经书也不爱念,总看些话本或独自偷溜出门玩耍,阿父阿母没做什么约束,偶尔训几句而已,也都是温和的话。那日却忽然急推着他离家且要求自己去做从未接触过的商事。
李湛然的疑问他阿父简单几句便将他说服。既然阿父这么说他便信。只不过出门路上眼皮越跳越频繁,按话本上的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加上李湛然对此事又渐渐有了疑问,于是重新返回家中。
两边折返,等李湛然到家中时已是深夜,后门无人看守,他心里纳闷小心推门进去,下意识回到自己院内,便碰上前面的事。
一路思绪万千,直到“西北方,贵人”这两个词跳出来将李湛然从黑漆漆的黑夜中拉扯出来,他才恍然一怔回过头去,已然走出老远。
曾生活过的城池在雨幕中化为潮湿的过去,变得虚无模糊。那座他歇过脚的碑亭被无数颗树枝遮挡住,隐隐约约露了一角,似与他作别。
不知道那位道长走到哪里了?只戴一顶竹笠,衣衫定会打湿。李湛然心里沉沉的,倍感郁结,深深吸入一口气,却无法将纳入胸腔的雨气气狠狠叹出,湿润的空气缠绕着心事,呼呼落下的雨滴犹如重石压的他抬不起腿。
憋着难受,吐出来却觉得四肢脱力的无助,渐渐有了麻木感。
这路也不知该走到何时。往后人生也会像这条路一样,看不到尽头吗?
估摸走了两夜,雨在前晚便停了,地面水气蒸发,全是浓烈的泥土味气味。李湛然好不容易从路边树上扯下一根藤条,在伞上缠绕多圈后打上结又将伞搭在后背,藤条分两头,一头穿过腋下,一头绕过肩膀至胸前,哼哧哼哧打上自认为最结实的死结,并对这个结很满意。
而那饼在今日下午就着路边小水坑吃完最后一块。没填饱肚子,李湛然只好单手紧紧压住肚子赶路。
还有多久?
大抵在这荒凉山内走了两三个时辰,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入云后,天色变得没那么亮堂,山风阴湿湿刮来呼去,树枝灌木如妖魔般乱舞。
这两晚李湛然虽说是在山中度过,见识过深山晚间恐怖模样,可当那股山风刮来时心中仍发怵,不由加快脚步心中反复劝慰自己不怕不怕。到下坡时,几乎是滑着溜下去的。
这段小路出来两边顿时开阔,边上终于没了拥挤在一堆的灌木丛,大抵是来到另一条大路上。还好这里有条路,若是处悬崖,加上那位道长的话,李湛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一棵跟伞敞开似的树下有抹深蓝色身影停在那,正弯下身放置一个大箱笼。
路上未见他人,李湛然雀跃万分,想当然一定是那人啦!
他双手攥住藤条,像是通过藤条跟背后的伞雀跃的说:道长我找到你说的贵人了!
来不及多等,李湛然只想立刻奔过去,拉住贵人的手诉说自己找了他多长时间,又是何人指点,让他们在这里相遇。贵人肯定也很吃惊,然后像话本上那样牢牢握住自己的手,两人袒露内心。
想着想着人便不自觉兴奋起来,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暂忘饥饿,李湛然直奔向他所认为的贵人。
荒郊野岭杂音虽多,但鞋子踩过石砾的声音依然很引人注意。张常寂面朝大树,侧闻身后动静放下箱笼扭头往后看去,只瞧见一张灰头土脸,浑身脏兮兮的人从急奔到放慢脚步,小跑至自己三步远的位置,右手搓搓裤腿,傻乐乐盯着自己笑。
这里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张常寂左看右看,都没人呐。
“额……小兄弟是有什么事?”要是有预知能力,张常寂一定管住自己的嘴,直接闭嘴走人。
“贵人!”李湛然不忘自己身上带脏,只离贵人三步远便不再靠近,“我可算遇见您了。”
“呃……你是在对我说?”张常寂不信邪,重新确认了一遍四周,确实除了他和对面的小青年,再没其他人影。这怪家伙真是在对自己说话。“我说小兄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我并不相识啊。”张常寂尝试解释。
“确定是您!”李湛然两只手在裤管上来回搓,脸上满是喜色,眼珠子上的光一下变得明亮,“有位道长让我一直往西北走,就能遇到贵人。”
听到这话张常寂定睛打量对面的小青年。此青年一身破烂,鞋面鞋沿扒着黄泥,发髻不整,虽离的不近但对方身上气味难以形容,汗味混着什么味道?反正跟乞丐没差。好嘛,自己是被无赖赖上。
张常寂冷下脸,背上箱笼漠然甩手道:“小道身无分文,小哥不用找由头纠缠。”
“啊,贵人且慢。”急忙下,李湛然扯住张常寂的袖子。
张常寂心下一惊顾不上给人留情面,直接抽回袖子满是嫌弃地拍了拍后检查衣袖,紧接着没好气瞪了眼他以为的乞丐。
“我说的都是真话”李湛然低下脑袋两颊飞红默默后退两步,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清楚惹贵人生气,于是小心翼翼再做解释,“我家中……出了大事,只剩我一人。后来跑到山中避难,巧遇一位道长给我算了一卦,说往西北方向走,能遇到帮助我的贵人。”
张常寂只觉得可笑至极,以手臂将两人隔离开,语气冷硬道:“很抱歉帮不了你什么,小道只是一个普通至极游走各地的闲散道士。”他在普通至极与闲散这几个字上嚼的极用力,希望对方实相点,知难而退。
李湛然一时不知如何说好,那位道长只与他说往西北走会遇到贵人,至于贵人是何模样,并没告知。他不由哽住,嘴唇微张,神色忧愁。
张常寂心中叹了口气,放下箱笼,从侧边匣中摸出八文钱,捡起李湛然一只手,放其掌中,“我帮不了什么,这些钱给你救急。”又一次背起箱笼颠了颠,发出一身细碎的动静。
张常寂寻思这儿铁定不可再呆了,天色微微转黑得重新找块能歇脚的地方过夜。
“等等,道长且等一等。”李湛然回过神绕到张常寂面前,两手相拱双膝跪地求道:“既与道长有缘,望您收我为徒。”他眼中多是期盼也有惊惶,着实是不知未来如何,眼下能抓到救命草,便不想放手。
闻言,张常寂不客气道:“方才莫名其妙喊我是你的贵人,现在又要拜我为师,这位小兄弟是在弄什么戏?小道没这个心情陪你耍。”
“真没戏耍道长,刚刚说的也是真话。”李湛然急的唾沫直咽,不过他渴了好久,没什么唾沫可咽的,喉管子干巴得很。他如实坦白,“前几天遇到一位道长确实与我说往西北方会遇贵人帮我,这是八字算出来,千真万确。”抿抿唇继续道,“我日夜盼着能遇到那位贵人,并非求人家一定帮我,只想……有人陪我说说话。道长说不是我的贵人,再往下走去,我实在不敢了。再往下去不知道要走到何时。”他欲伸手去碰箱笼,“现下我不求遇贵人,只希望您能收我当徒弟,累活什么的我都愿意干。求您,我不想一个人。”
张常寂忙侧开身,听完他的话,直接“呵”地笑出声,“听听你说的,荒郊野岭好巧遇到一位心善的道长给你算八字。”张常寂单手叉腰,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儿,没好气地说,“对方是人是精都不清楚,你就把八字交了?若不是在胡诌,那妥妥是个大蠢蛋。”
“好了,不必拜我。”张常寂睨下眼,“别看我一身道士装扮,其实只做骗人的买卖。收你做什么?给骗子当徒弟?你愿意?”忽得一阵强风吹来。张常寂面朝风吹来的方向远远望去,明了入夜山里要起大风,他不能再耽搁了。
李湛然愣在原地呆了几秒,连连摇头,“可您不像是骗子,您身上给我的感觉,跟先前遇到的道长是一样的。”
“那我铁定是山中化成人形的精怪。”心头忽然起了怒火,张常寂衣袖哗啦一甩,不愿多费口舌,直径往其他方向去了。
李湛然追上前去继续向张常寂推荐自己,扰的张常寂烦不胜烦,停下道:“八字,报来。”
李湛然一愣,“啊?”
“啊什么啊。”张常寂不耐烦掂掂手,“就算是收徒,我也要看看八字合不合。”
“哦哦!”李湛然脸色瞬间一喜,如实报出生辰。
张常寂乜了眼他,侧过身开始掐手指,一会又在手心一点一画。
不算还好,一算吓一跳。果真有缘份,这缘分还不浅。
真是见了鬼了……
张常寂飞速撇了眼浑身脏兮兮的青年,立即收回眼神,清清嗓子,拉长声道:“不行呐,嘶……不行不行。”念叨完,张常寂又斜乜了眼李湛然,“对八字里的天干地支,五行属性有了解么?”
李湛然老实摇摇头。
“嗯……”张常寂晃动起脑袋,低念着解说,“天干相克,地支不合,属相相冲,强行一块只会滋生各类烦心事,口头争吵不休,主意想不到一块,严重点还会相互斗殴,必然得远离才行。”他两手一摊,“命中注定的事,你我还是各走各的路最好,莫强求。”这下总可以甩掉这个赖人精了吧,张常寂心里美滋滋迈开步子。
李湛然立在原地想了会,而后追上,“不对啊,虽然我不太懂八字,但是按理来说属相没有相冲,道长是不是算岔了。”
张常寂心底一咯噔,正色道:“看,我们现在已经产生分歧了。属相这事你不必纠结,反正八字是不合的,在这散了吧。”
“我是铁了心想拜您为师的!”李湛然双膝一曲,正准备跪下。
张常寂忙把他扶住,语气直来直去,“都说八字不合,你还纠缠什么,烦我什么呢!咱们缘分到此为止,修再跟我!”
张常寂一秒都不想跟这种莫名其妙之人多呆,他虽背了只大箱笼,走起路来却如同脚下生风,才眨眼功夫已离李湛然老远。李湛然两手空空,身无重物,却怎么都追赶不上。眼看远处那抹身影化为一个黑点完全消失在山路尽头,李湛然只能凭借脑海中那抹黑影最后离去的方向追赶。
山里的天黑得格外快,白日太阳底下清晰的树林灌木,此时变成大片摇晃的黑影,随着山风呼呼呜呜窸窸窣窣,跟有人故意躲在边上鬼叫一样。
在某棵粗壮而结实的树上,张常寂悠然坐靠在三根树杈中部位置,短短时间内,没找到能避风的山洞,好在不下雨,见这棵树不错,遂到树上过夜得了。
整个山间仍有强风乱吹,然张常寂半臂左右的距离却没见半点风吹来的痕迹。
他展开一张纸,上头写了几行字,记的是李湛然说给他的八字。张常寂不信邪,重新将自己和李湛然的八字合到一块算了算,结果并无二致。
“奇了怪。”张常寂直起腰身,又细细看了遍,眉心蹙的越发厉害。
那小子的八字真是古怪,和自己原本的命格很类似,可以目前情况看来那小子现状与原本的运完全背道而驰啊。
更离谱的一点,还与自己缘分深厚……
张常寂仰起头,深深叹了口气,眼珠子稍一转,撇见个熟悉的人。
“这小子……竟然跟过来了。”张常寂选的这条道上有好几条分叉口,加上今晚天气不好,怎么也能把人甩掉吧。他瞥了眼手头的纸,思绪混杂。
几番打量树底下的人,张常寂将纸收入怀中,收拢衣袖找了个舒坦的角度靠在树干上,心想先休息再说,这会儿弄出动静就真的清净不了。
树下,李湛然双手相合,热气呼到指尖缓解十指的凉意,他收紧些衣襟,靠坐到树干边身躯缩起,头颅微侧低垂,伞挎背着,做好入睡前的准备。
这样的夜晚应该平静等待第二天黎明的到来才对……
然而……
缕缕劲风中,有那么几丝不对劲的气味夹杂其中从张常寂鼻尖撩过。
这股气味轻淡,融入风中夹在各类植物气味中,常人难以察觉。张常寂起初合着眼努了两下鼻,即刻从沉睡中惊醒,对着气味冲来的方向眉目凝结,心道:“好强烈的尸臭味。”
他一手搭住斜上方的树桠,一手支撑在腿边的树杈上,探身往下看,那小子还睡着呢——心真大,都不怕野狼来啃。
那气味似乎越来越浓了,这不仅是风带来的,更大可能是有东西正往这边来。
“啧,真麻烦。”张常寂刚张口便顿住了,思忖一番,暂且止住喊醒下面小伙的想法。他扶住树杈站起身,站在高处向山的某处凝望。
风不止,更有愈发凶猛的趋势,一阵接一阵,吹到发丝相缠,衣衫猎猎作响。
扣在树枝上的指尖慢慢越掐越深,黑暗中那双凤眸多是顾虑与担忧,眼睑微拢,眉头压着眼皮,眉心快蹙到一块去了。
“果真……”张常寂倒吸一口凉气,这回不再犹豫,跳下去简单既粗暴地推醒陷在梦中的李湛然。
“诶醒醒!快起来!快起啊。啧,这是啥好地方么?睡的这么死。”
“唔……”刚睁开眼,李湛然看到一张脸熟的面孔,不过这位熟人似乎有什么急事吸引了他,总往另一边张望。李湛然现在顾不上熟人在在意什么,他混混沌沌茫然起身,未打起精神,身子忽然一阵轻,转眼他已然离地好几尺高。
李湛然怀抱油纸伞,迷迷糊糊对着地面感叹,“怎么回事?梦中梦?”
张常寂仰起脖颈看完远处的情况,回了他一嘴,“梦什么梦,睡傻了吧你。”
李湛然看似清醒了些,趴在张常寂身上欣喜喊道:“师父!”
张常寂不耐烦的压低声,“乱叫什么。”紧接着小声问,“闻到什么气味没?”
“嗯……”李湛然回道,“有股说不上来的臭味。”
张常寂道:“嗅觉不算差。”转头去摸一旁的工具。
树上的空间一人刚好,两人稍显拥挤,张常寂将位置留给李湛然,自己站在树桠上,从一旁悬挂的箱笼内捡出好几样东西,有的挂脖子上,有的揣到怀里,剩余的系在腰带上。
“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张常寂抽空认真道,“要想四肢健全的活着,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位置我弄了结界,是最安全的,你别作死离开。要是不听劝非得走,死了别怨我。”
一切发生得太快,张常寂说的什么死啊活的那些,以李湛然那颗发懵的脑袋根本来不及去理解什么意思,只顾点头。
快两丈的高度,张常寂轻松跃下,双脚稳稳沾地没半点声响,也有可能是山中喧哗,掩去了这点声音。
不远处那庞然大物逐渐逼近,张常寂用一块发黄的粗布,揭开葫芦瓶将其淋湿,围住鼻口,系在脑后。
今日本想好好休整,愣是被一茬接一茬的烦心事扰的清静不下来。再说这僵尸级别不低,已然长出白毛,不知有无生出人智,若没有,倒方便许多。
白毛僵尸嗅到微弱的人气,鼓囊囊的尸肉跟打了气似的鼓动起来,只是人气微弱,不足以叫他兴奋,停下来开始细细分辨活人的方向。
张常寂横斜着,左脚后迈过右脚,右脚再跨过左脚,一点一点引白毛僵尸往东北方向的小坡上去,那是片松林,至少可以限制一点白毛僵尸的行动。
白毛僵尸顺着活人气味钻入松树林,越来越近的活人气味令他难耐,亢奋。张口呼出一道更为浓烈的臭气,紧接着没有一点预兆,往锁定之处飞快扑去。
豪不夸张的说,是瞬移到张常寂面前的。
危险逼近,张常寂身子下意识一颤,侧身连翻出去几个跟斗,落地瞬间撒出一团粉末,再迅速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篆夹在指尖,口诀紧跟而出。
随着最后一个字念完,白毛僵尸已闪至他面前半步距离,尖锐的黑爪高悬在他头顶斜上侧,即将挥下刮破他的头颅。
“火来!”一声高喝,黑暗中的凤眸神色顿时变得犀利。张常寂快手将符篆贴在白毛僵尸面部两侧,自己屈身闪躲到一旁,心底祈祷第一次攻势能起效。
而在松林外的那颗树上,东北方闪出的一道蓝焰爆炸声瞬间令李湛然彻底清醒,当蓝焰消失的下一秒,橙红色火团凭空出现,印红了李湛然惊诧的脸庞。他往前扑去,没想到扑了个空,险些掉下树去,好在他抱住屁股下那根延伸出去的树杈,免去摔下树的惊险。
那是松树林?李湛然探起头,眯起眼想看清楚,可惜月光黯然,他看不清什么,只能等待林中时不时闪现的火光,再借此努力看清一些东西。
那位道长是在林中?到底发生何事?为何总有雷火闪现?
李湛然一脑袋问题,他只顾去看松树林的方向,全然未觉有东西在他身后晃动。
渐渐的他背后一寒,浑身汗毛竖起。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