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灶台边的陶碗上,米粥冒着热气。云绾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口气,转身放到木桌上。萧承弈仍坐在原处,双手放于膝上,呼吸平稳,额角不再渗冷汗。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比清晨清晰许多:“我好了。”
云绾没应话,只点了点头,端起粥碗递过去。他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体内经脉竟隐隐有暖流回转之感。这并非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变化。
他放下碗,袖口微动,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是前几日写下的田亩账目草稿,边缘已磨出毛边。他将纸摊平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你家薄田三亩七分,去年收成不足两石,若按此度日,明年开春必断粮。”
云绾立在一旁,手搭在腰间粗布带子上,神情未变。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原身母女二人常年被大伯克扣田租,留下的地贫瘠不说,还多是坡地,种什么都难出粮。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说,”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你我同住一屋,终非长久。若无名分,恐招闲言,更难防你大伯再生事端。不如结为夫妻,权作庇护。”
屋内一时安静。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出来,落在灰堆里熄灭。
“假婚。”他补充道,语气平稳,“只对外宣称,不涉真情。我不扰你清白,也不占你家产。待风头过去,或你另有所归,随时可解。”
云绾盯着他看了片刻。这个提议来得突然,却并非无理。她如今孤女寡母,又拒过一次婚,村里早有流言。大伯虽暂时退让,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若她有个夫家名义,哪怕是个病弱书生,也足以挡住一部分明枪暗箭。
她正欲开口,屋内帘子掀开,云母扶着门框走出来。她脸色仍有些苍白,走路慢,但比前几日稳当多了。方才的话,她听到了后半段。
“绾儿……”她看着女儿,声音轻,“这事……不能马虎。”
“娘,”云绾迎上去扶她坐下,“如今我们田少人孤,大伯虎视眈眈。他若再来逼嫁、夺产,唯有已婚之身可挡。一个名分,换一份安稳,值。”
云母低头搓着手,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她不是不懂世道艰难,可女儿才十八岁,连亲都没定过,就这么跟个外人搭上名分……她怕的是日后说不清,怕的是女儿委屈。
“萧公子,”她抬起头,看向萧承弈,“你……真能守信?”
萧承弈站起身,动作略显迟缓,但仍坚持直立。他拱手,姿态端正如学堂授业:“我虽落魄,却知廉耻。今日所言,天地可鉴。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云母看着他脸色,见他眼神清明,不躲不闪,又想起这几日他帮着挑水扫院、抄写借据的模样,心渐渐松了一寸。
“那你……身子……还能撑多久?”她低声问。
“月内可稳。”他说,“往后每月调理一次,不出一年,便能自理。”
云母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把多年压在心头的石头挪动了一下。她握住云绾的手:“那就……依你们吧。”
话音落下,屋里再无人反对。
云绾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红布,是去年缝冬衣剩的,一直没用。她展开,剪成一方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没有婚书,也没有媒人,但这方红布,算是应了个礼。
萧承弈见状,也从袖中取出一支旧笔,墨已干涸大半。他蘸了点茶水,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婚契**。
“不写生死,不论情义,”他说,“只记一事:共居同户,互保平安。可签?”
云绾拿起笔,在他旁边落下名字。字迹利落,一笔不断。
两人对视一眼,无言点头。
随后,云绾搬了两张矮凳到院中树下。日头升高,晒得地面发白,树影缩成小小一圈。她将那张婚契压在石块下,又铺开另一张纸,是之前记账用的废页背面。
“我有秘法,”她说,“可使作物速生。”
萧承弈抬眸。
“不说虚的,”她继续道,“只需七日,便可见苗拔高,半月可熟一茬菜蔬。虽不能年年如此,但应急足够。”
他没追问原理,只问:“需什么?种子?工具?人力?”
“种子要选饱满的,工具只需锄头镰刀,人力……就我们三个。”她说,“先从自家地起,翻整一遍,划出四区,轮作轮歇。”
萧承弈提笔记录:**首季目标——整地三亩七分,种菜两季,存粮翻倍**。
“菜卖不出远,”他说,“但可换油盐铁器。若长得好,村人自会来看。”
“他们看,我们就教一点,收一点酬。”云绾接道,“不白给,也不抬价。慢慢攒口碑。”
“再往后呢?”
“等仓廪实,田亩增,”她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叫那些轻贱我们的人,亲眼看着我们站起身来。”
萧承弈停笔,抬头看她。她站在光里,眉目清冷,唇线绷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他低头,在纸上又添一句:**长期——立产立业,不受欺凌**。
云母在屋里听着,手里攥着那碗凉了的粥,迟迟没喝。她走出门,靠在门框上看两人说话,身影投在泥地上,瘦长而安静。她没再劝,也没再问。只是默默转身,去灶台重新热粥,又拿出藏了许久的一小撮盐巴,撒进锅里。
院中,风掠过树梢,吹动纸角哗啦作响。
云绾指着图纸上一处空白:“这里将来可以搭棚,养些耐阴的菌类。”
“我来画个样式。”萧承弈说着,捏紧笔杆,开始勾线。
太阳移到头顶,蝉声渐起。
桌上摊着破纸笔墨,写着田亩分配、收支预估、轮作周期。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个数字和圈画的角落。
云绾忽然站起身,走向屋角的农具堆,拎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她蹲下身,用鞋底蹭掉泥块,又从灶边取来一小碗炭灰,开始磨刃。
金属与灰粉摩擦,发出沙沙声。
萧承弈停下笔,看着她的背影。
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就开始。”
锄刃在阳光下一闪,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