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田埂,云绾推开院门。西墙根那棵萝卜苗还泛着青光,她看了眼,转身进屋提了竹篮出来。篮里装着洗净的青菜、萝卜,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走到村口大石台前,把菜一排排放好,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用小石块压在菜堆上。纸条上只写一行字:“菜无害,请放心取用。”
已有早起的村民在不远处张望。有人认出那是云家的菜,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一个汉子低声说:“昨儿恶霸婆娘喊得全村都听见了,说她田里有血迹……这菜还能吃?”
话音未落,云绾已转过身。她没看人群,只淡淡说了句:“若真有妖,为何我母健在,田产丰登?诸位亲眼所见,胜过耳听传言。”说完便走,脚步不急不缓,背影挺直如松。
人群愣住,没人再开口。
日头渐高,李村长拄着拐杖来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云大伯也在其中,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李村长清了清嗓子,对云绾说:“昨夜流言四起,今早又有三户人家把种子倒了。事关全村安危,今日得查个明白。”
云绾停下脚步,回身道:“查。”
一行人来到坡地。田边红痕仍在,土色微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几块木牌斜插在四角,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线条,像是孩童胡乱涂鸦。
李村长蹲下身,抓了把土搓开,眉头皱起:“这颜色……不像是血。”
云绾走上前,指着红痕边缘:“村长请看,这些红土只浮在表层,且集中在脚印周围。若真是祭术留下的血气痕迹,不该只存于表面,更不会避开作物根部。”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倒出些许粉末。颜色质地与田中红土一般无二。
“这是前日货郎挑担路过时卖的朱砂粉。据我所知,云大伯曾买过一包,说是用来给新门框点漆。”她抬眼看向云大伯,“不知可有此事?”
云大伯脸色一僵,随即强辩:“你栽赃!谁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云绾不答,转身走向田角一棵萝卜苗。那苗昨日被踩歪,如今却已挺直茎叶,叶片肥厚油亮,根部土壤湿润松软。
“诸位请看,”她伸手轻抚叶片,“若真施妖耗气,土地早该枯败。可这苗不仅活了,还长得更好。谁家使邪法能让庄稼越‘祭’越旺?”
几个老农凑上前细看,点头道:“是啊,这土松得像翻过三遍,苗壮得能多收一茬。”
有人嘀咕:“可不是嘛,我家那锅烧了的种子,今早发现灶灰里竟冒出个小芽头……”
云大伯急道:“你们别听她狡辩!她就是使了歪法,才引来灾祸!我可是亲眼看见她夜里在田头走动!”
李村长尚未开口,萧承弈忽然从人群后走出。他手中拿着一张折叠的草纸,展开后递向众人。
纸上是一幅手绘路径图,线条清晰,标注细致。从破庙到云家田地之间,画着两串交错的脚印,其中一串明显绕开了沟渠与湿泥地。
“昨夜风向由北往南,田边脚印却自西而来,绕沟而行,避开了所有易留深痕之处。”萧承弈声音平稳,“若只是路过,何必如此谨慎?唯有刻意为之,才会怕留下证据。”
他指向图中一处转折点:“此处脚印突然变浅,应是换脚行走,试图混淆方向。但鞋底纹路仍可辨认——与云大伯昨日穿的那双旧牛皮靴一致。”
人群哗然。
一个中年妇人猛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夜我起夜倒水,瞧见云大伯鬼鬼祟祟从破庙那边回来,怀里还揣着东西!”
又一人附和:“我也看见了!他还跟恶霸碰了头!”
云大伯浑身一抖,脸色由红转白。他张嘴想辩,却发现四周目光已全变了味。那些曾受过他接济的、曾听他煽动的村民,此刻全都离他远了半步。
李村长沉声问:“云大伯,你还有何话说?”
云大伯嘴唇哆嗦,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就在这时,恶霸被人从家里拖了出来。他本还想抵赖,可当李村长命人搜出他床底藏着的半袋朱砂粉,又见萧承弈图上连他走路外八字的特征都画得一模一样,顿时瘫软在地,磕头认罪。
“是云大伯给的钱……让我踩田边撒粉,插那几块破牌子……他说只要闹起来,村里人不敢要她的种,地也保不住,到时候就能逼她卖地……”
众人回头看向云大伯。他坐在泥里,头垂着,肩膀微微发抖。没人去扶他。
李村长拄杖上前,环视一圈,朗声道:“今日事实俱在,云家田产清白。此后谁再传谣生事,污蔑邻里,按村规罚粮三斗,不得减免!”
人群静了几息,忽然有人动了。先前烧掉种子的汉子默默转身回家,不一会儿抱着一小袋豆种回来,放在云绾田头。有人跟着效仿,将藏起的菜种悄悄补种在自家地里。一个老婆婆颤巍巍走上前,把一把青菜塞回云绾手中:“丫头……对不起啊,我们瞎了眼。”
云绾接过菜,轻轻点了点头。
太阳升到了头顶。田里绿意如常,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云绾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一片安静的土地。萧承弈走到她身边,手中图纸已被汗水浸湿一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沾着一点洗菜时留下的水渍。
远处,云大伯仍坐在泥地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