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打在脸上生疼。陈砚勒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嘶鸣一声停在尸堆旁。他坐在马上,火铳还冒着青烟,目光顺着敌将败退的方向扫去。远处尘烟渐散,只留下几道凌乱马蹄印,歪斜地消失在山脊背后。
没有伏兵。
他收枪入鞘,翻身下马,靴底踩进血泥里,发出闷响。亲兵从后方赶来,喘着粗气:“侯爷,追不追?”
“不追。”陈砚声音沙哑,“清点战场。”
他抬手一挥,十人一队的搜索组立刻散开。刀剑插在土里,尸体横七竖八,残旗倒伏在焦土上。寒门兵拖走死马,翻检敌尸,割下腰牌。有人想歇,刚靠上断墙,就被队长吼起来继续搜。
陈砚没说话,径直走向敌军主营废墟。那里塌了半边帐篷,木架烧得只剩黑骨。三十余辆粮车藏在掩体后,轮子陷在泥中,篷布完整。他掀开一辆的盖布,粟米堆得冒尖,干饼用油纸包好,盐包扎得严实。全是新粮。
“登记。”他开口。
亲兵递上木简和炭笔。陈砚亲手写:粮车三十二辆,粟米约三千石,干饼一万两千块,盐四百斤。一字不落,一笔不改。
“严令。”他盯着四周闻讯围来的士兵,“谁动一粒米,军法处置。”
没人应声。有人低头,有人皱眉。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低声道:“咱们兄弟死了二十七个,伤了四十多个……就为了这些粮?现在还要看管,连口热饭都没有?”
这话传开,人群微微骚动。
陈砚听见了。他没发怒,也没解释。只是爬上最近的一辆粮车,站上去,高出众人一头。
“我们打这一仗。”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不是为了多几袋米。”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山道。那里有几户人家,屋顶破烂,炊烟断绝。几个孩子蹲在门口啃树皮。
“是为了让他们——”他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台下一张张疲惫的脸,“能活着走出冬天。”
底下静了几息。
然后,他跳下车,下令:“开仓。”
十名士兵上前,撬开锁扣,掀开篷布。粟米倾泻而下,落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陈砚亲自站在台边,监督发放。
每户限领一袋粟米、两块干饼、一小包盐。不准多拿,不准代领。兵卒维持秩序,百姓排成长队,沉默地接过粮食。
有个老妇抱着米袋跪下,嚎啕大哭。她孙子饿得站不稳,抓了一把米塞进嘴里,边嚼边流泪。旁边汉子接过干饼,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们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点头,眼泪往土里掉。
越来越多的人从山沟、破庙、荒坡赶来。有人拄着拐,有人背着病人。队伍越拉越长,一直延伸到营地外的土坡下。
陈砚站在粮车旁,看着他们领粮,看着他们走。他的脸被风吹得干裂,左眉骨上的疤隐隐作痛,但他没动一下。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冲出人群,扑到台前。
是少年。十五六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衣,脸冻得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要参军!”他喊,声音劈了,“我有力气!我能跑!我不怕死!”
没人理他。
他又往前一步:“我叫李柱子!爹上月饿死了,娘病在床上……我想吃饱,也想报仇!”
陈砚低头看他。
少年仰着头,脖子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周围老兵摇头。太瘦,太小,扛不动枪。
陈砚蹲下来,平视他。
两人对视几息。
“留下。”陈砚说。
“明日开始练体能。”
话音落,又一个少年挤上来。再一个。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十几个少年排成一列,站在台前。有的赤脚,有的跛腿,有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肩。但他们全都挺直了背,睁大眼,等着那一句“留下”。
陈砚站起身,环视这群稚嫩的脸庞。他们脏,瘦,弱,像早春刚冒头的草芽,风一吹就倒。可他们站在这里,敢抬头看天。
他喉咙动了动,没再说话。
心里那句话却烧了起来,烫得他胸口发胀。
定要让寒门子弟,都有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