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营帐,陈砚刚卸下战甲,肩头淤血渗出布条。他坐在案前,正翻看昨夜收复三屯的伤亡名册,指节在“阵亡十七人”上停顿片刻,抬手揉了揉眉骨旧伤。
帐帘掀开,林清快步进来,药囊压着左臂,右手紧攥一块油纸包。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案前,将油纸摊开。一支断箭横在木案上,箭簇底部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形似双蛇缠剑,隐在锈迹之下。
陈砚目光一凝。
林清声音压得极低:“从重伤兵腿里取出的。不是敌军制式,也不是我边军所用。我在祖父留下的兵器图谱上见过这标记——是门阀谢氏私铸坊的暗记。”
陈砚没动,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三息。
“谢氏?”他嗓音沙哑,“他们向来只供劣铁,从不涉军械。”
林清点头:“正是反常。我比对三次才敢确认。此箭入体极深,角度偏斜,不像战场误中,倒像是……刻意混入敌军箭雨之中。”
陈砚猛地站起,拿起断箭对着光细看。那纹路藏得极深,若非长期研究兵器之人,根本无法察觉。
他忽然想起北岭屯断粮那夜,敌军精准截断运粮小队的路线;想起连环马冲锋时,对方弓阵竟提前半刻布防;想起火铳试射当日,京中门阀参奏文书来得飞快,仿佛早有准备。
冷意从脊背爬上来。
“所以他们不是勾结。”陈砚咬牙,“是早就串通好了。拿我们的命,换他们的利。”
话落,帐外传来脚步声。陆明远掀帘而入,青衫未整,折扇夹在腋下,脸色微沉。
“我刚听亲兵说,你召我?”
林清将断箭推过去。陆明远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谢家私铸标记?”他声音一紧,“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战场上。除非……他们把兵器卖给了敌军。”
陈砚一拳砸在案上,木简震落,墨汁泼洒。
“难怪每次行动都遭埋伏。我们打的不是外敌,是门阀养的刀!”
陆明远沉默片刻,缓缓合上折扇,抬头:“侯爷,现在怎么办?若立刻声张,他们必毁证灭口。寒门官员中也有不少受其节制,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清立即道:“先封锁消息。不能让任何与前线有关的人接触这支箭。”
陆明远却摇头:“封不住。他们耳目遍布军中。不如反过来做——我们假装不知,继续按原计划整顿边防,暗中收集更多证据。等他们自以为安全,再一举揭发。”
陈砚站在帐中,目光扫过地图上北岭旧关、三屯六堡,最后落在通往京城的官道起点。
他知道,这一箭,不只是伤兵腿里的铁器。
是钉进大梁脊梁的一根毒刺。
“假装不知?”他冷笑一声,弯腰捡起木简,用短刀刮去泼墨,重新刻下两字:**返京**。
“我不去揭,我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陆明远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设局引蛇?”
“他们以为我只会打仗。”陈砚抬眼,眼神如刀,“那就让他们看看,寒门出身的人,也能玩得动权谋。”
林清看着他,轻声道:“可一旦动手,便是朝堂震荡。你刚立功归来,若被反咬勾结敌军……”
“我不怕咬。”陈砚打断她,“我怕的是,等我发现得太晚,寒门兄弟死得太多。”
他将断箭收入袖中,转身披上战甲。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照旧。明日点将,宣布回主营后的第一道军令——彻查所有缴获兵器来源,逐支登记造册。”
陆明远立刻会意:“借清点之名,实则搜集物证。”
“对。”陈砚点头,“还要派人暗访曾为谢氏工坊供铁的庄户,查他们是否见过军用精铁流出。你手中有旧日同窗在户部当差,能调账册吗?”
“能。”陆明远答得干脆,“我今夜就写信。”
林清看着两人,忽然开口:“我也有一事要做。”
她从药囊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纸页,展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兵器结构图。
“这是父亲生前整理的各门阀私坊兵器特征录。我一直藏着,不敢用。现在……该用了。”
陈砚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帐内三人静立片刻。阳光穿过帘缝,照在那支断箭上,蛇形纹路一闪而过。
陈砚抓起佩刀,系于腰间,大步走向帐门。
“告诉王虎,让他把昨夜收缴的箭矢全部集中,一支不准漏。我要亲自看过每一支。”
陆明远快步跟上:“我这就去安排联络旧线。”
林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低头将药囊重新扎紧。她指尖抚过那张旧图录,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风从营外吹来,卷起地上一片残纸。纸上是昨夜尚未烧尽的战报碎片,写着“敌退,三屯复”。
陈砚跨上战马,缰绳一抖,黑马扬蹄。
他望了一眼边关山脉,雪线未消,大地苍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