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一下,陈砚收回手,指节松开刀柄。陆明远已走,帐中只剩他一人。木简合着,压在地图一角,京城那两个字被盖住了。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营中灯火稀疏,巡更的士卒提着灯笼走过,脚步沉稳。医馆方向没了锤声,地基已平,明日上梁。他没多看,径直朝校场走去。
天边微亮,晨雾未散。校场空地上,新兵正在列队,动作生涩,队形歪斜。张猛站在前头,虎着脸吼了几句,一巴掌拍在一个少年肩上,那人踉跄两步,又赶紧站直。
陈砚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张猛。”他开口。
张猛回头,见是陈砚,立刻整衣抱拳:“侯爷。”
“王虎呢?”
“在北墙查火铳位,说要加高三尺。”
陈砚点头:“叫他来。我有话要说。”
张猛应了声是,转身就跑,皮甲哗啦作响。
不到半刻,王虎来了。火铳背在肩上,脸上沾着灰,右手还握着扳手。他站定,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进帐。”陈砚转身就走。
帅帐内灯刚点起。陈砚走到案前,抽出防务图摊开,三处要隘用红笔圈着,旁边标了数字:巡哨人数、换岗时间、粮药存量。
“我要离关。”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
张猛一愣:“侯爷要去哪?”
“该办的事,得去办。”陈砚没解释,“边关不能空。你们留下。”
王虎盯着图,眉头动了一下。
“张猛主训兵,督工事。”陈砚手指一点,“新兵三个月了,刀不稳,阵不成。从今日起,每日操练两个时辰,拆解复盘旧战例。你带他们打沙盘,一遍不行就十遍。我不在,规矩不能松。”
张猛挺胸:“侯爷放心!我拿板斧敲也把他们敲成铁军!”
“不止是敲。”陈砚抬眼,“是要让他们活下来。下一仗,未必是我带队。你得教会他们怎么打,怎么活。”
张猛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
“王虎。”陈砚转向另一侧,“火器库归你管,夜巡队由你领。箭楼加高三尺,七日内必须完工。火铳每日试射,弹药清点到颗。敌若夜袭,第一波火力必须压住谷口。”
王虎拔出火铳,拆开机括,检查火门,装回,上肩,动作一气呵成。“七日。”他只说了两个字。
陈砚看着他俩,片刻,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递向张猛。
匣子打开,一枚铜印静静躺着。
“这是边关防务暂代印信。”陈砚说,“我走后,你二人共执。遇紧急军情,可先决断,再报备。但——”他顿了顿,“一兵一卒调动,必留文书;一粮一械支出,必记入册。我不在,规矩更要严。”
张猛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手心出汗。
“侯爷……”他嗓音粗了,“你信我们?”
“我不信别人。”陈砚看着他,“但我信你们。”
帐外风起,吹得帘子翻了一角。远处传来鸡鸣。
三人走出帅帐,一路往辕门去。天光渐亮,营地开始喧闹。炊烟升起,新兵在教官喝令下跑圈,步伐凌乱却努力跟上。
陈砚在辕门前站定,回望整个大营。
校场、伙房、兵舍、火器库、新修的澡堂、即将立柱的医馆……每一处都熟悉,每一处都有人影在动。
“他们才练了三个月。”他指着校场,“刀都握不稳。可边关不能无人守。”
张猛立刻接话:“侯爷放心!我拿板斧敲也把他们敲成铁军!”
王虎没说话,转身就走。半个时辰后,陈砚派人去查北段城墙,回报说王虎已带着工匠在丈量土方,箭楼基座开始挖坑。
正午,陈砚亲自巡查一圈。新兵训练照常,张猛在沙盘前吼着布阵,几个百夫长围听。火器库门口排着队,士兵依次领取火铳试射。北墙工地上,泥石搬运不停,王虎蹲在边上,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比划高度。
他没再多问。
傍晚,他回到帅帐,取下墙上那半部兵法手稿,拂去浮尘,卷好收进包袱。
他知道,这一走,不只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让更多寒门子弟,将来不必再像他一样,在风沙里挣扎求生。
但他没有说。
有些话,留在心里,比喊出来更有力。
全营灯火次第亮起,巡哨换岗,号角低鸣。陈砚立于帐前,最后看了一眼整装待命的士卒,转身走入内帐,将包袱放在案边。
明日启程。
但现在,他还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