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逆行

问鼎隐凡尘(短篇小说)已完结
云州城外的山道上,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男人慢悠悠地走着。他看着三十来岁,模样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只有眼睛特别亮,看山看水看云,都淡淡的。
这人叫墨北玄。他其实是个神仙,在天庭待腻了,自己封了修为,下来当个凡人玩玩。
山涧那边传来扑通一声,还有小兽细细的呜咽。
墨北玄脚步没停,眼皮子抬了抬。
“救……救命啊!有没有人!”喊声是个少年,慌里慌张。
墨北玄走到涧边,往下看。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少年,半截身子泡在冷水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湿漉漉、腿还在流血的小鹿。少年自己额头也磕破了,血混着水流下来,脸色发白,但手一点没松。
那山涧挺陡,滑得很。
少年抬头看见墨北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大叔!帮帮忙!拉我们上去!这小鹿卡石缝里了,我……我没站稳……”
墨北玄没说话,伸手。
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少年觉得一股柔和的劲儿托着自己跟小鹿,轻飘飘就上了岸。
“谢谢大叔!谢谢!”少年一上岸,顾不上自己,先检查小鹿的腿,撕下自己本就破旧的衣摆,笨手笨脚地给它包扎。
墨北玄蹲下来,看了看那小鹿。就是普通山兽,灵智未开。
他又看了看少年。
这一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少年根骨……太差了。在修真界,这叫废灵根,根本存不住灵气,修炼一辈子也摸不到练气的边。
可少年眼睛里的光,干净得很。为了只不相干的小兽,能豁出去跳山涧。
“你叫什么?”墨北玄问。
“王楠!王家村的!”少年包扎好了,这才觉得冷,打了个哆嗦,对着墨北玄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叔您怎么称呼?今天多亏您了!”
“姓墨。”墨北玄说,“你心肠不错。”
王楠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它卡那儿叫得可怜……对了,墨大叔,您知道云青宗在哪儿吗?我听说他们在收徒,我想去试试。”
墨北玄看着他:“你这资质,去了也是白去。”
王楠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总得试试嘛!万一呢?我娘说了,人活着,不能没点念想。”
墨北玄没接话,伸出手指,在王楠眉心轻轻一点。
王楠只觉得一股暖流从眉心钻进来,瞬间流遍全身,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叹气。刚才的寒冷、伤口的疼,一下子全没了。怀里的小鹿也动了动,腿上的血止住了,蹭了蹭王楠的手。
“这……这是?”王楠懵了。
“现在可以去了。”墨北玄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云青宗往东三十里,山门口这两天正热闹。”
王楠再傻也明白遇到高人了,扑通跪下就要磕头:“仙人!多谢仙人点化!”
墨北玄侧身让开:“别跪。顺路,一起走吧。”
王楠赶紧爬起来,抱着小鹿,亦步亦趋跟在墨北玄身后,眼睛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小鹿被他放在林边,自己跑走了。
路上,王楠嘴就没停过。说他家里穷,爹娘早没了,吃百家饭长大。说村里谁帮过他,他以后出息了要报答。说他的大梦想就是成为厉害的修士,斩妖除魔,保护像王家村那样的地方。
墨北玄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嗯”一声。
三十里路走完,眼前一座大山,云雾缭绕,隐隐能看到亭台楼阁。山门前人山人海,都是来碰运气的少年少女,还有陪同的家人,吵吵嚷嚷。
云青宗的弟子穿着青色道袍,维持着秩序,一个个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气。
测试很简单,摸一块测灵石。
大部分人手放上去,石头亮一下,很快暗了,弟子就摇头:“无灵根,下一个。”
偶尔有能让石头亮久一点、亮一点的,弟子脸色就好点:“杂灵根,可入外门。”
王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轮到前面一个锦衣少年,手一放,测灵石嗡一声,发出柔和的青光,持续了好一会儿。
负责测试的中年弟子眼睛一亮:“不错!木属性真灵根!纯度上等!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禾。”锦衣少年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引来一片羡慕的惊呼。
“好!沈青禾,直接入内门,待会儿自有长老来接引!”中年弟子高声道。
沈青禾退到一边,目光平静,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王楠更紧张了,回头看墨北玄。
墨北玄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对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
王楠一咬牙,走到测灵石前,把手按上去。
什么感觉也没有。
石头纹丝不动,连个光星子都没冒。
周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低低的哄笑。
“废的?”
“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得是多废啊……”
中年弟子皱眉,不耐烦地挥手:“无灵根,下……”
“等……等等!”王楠急了,想起墨大叔点他那一下,心一横,闭上眼睛,拼命去想那股暖流。
突然!
测灵石猛地一震!
不是亮,是炸开一片璀璨无比的五色光华!赤、金、青、蓝、黄,五色轮转,光芒冲天而起,把整个山门广场都映亮了!隐隐还有龙吟凤鸣之声响起!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包括那些云青宗弟子。
中年弟子手里的记录玉简啪嗒掉在地上。
高台上,一直闭目养神的云青宗掌门苏文远猛地睁开眼,身形一晃就到了王楠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五……五行天灵根?!还是圆满无缺的?!”苏文远的声音都在抖,看着王楠像看一件绝世珍宝,“孩子,你叫什么?从哪儿来?”
王楠被他吓到了,结结巴巴:“王……王楠,王家村的。”
“好!好!王楠!”苏文远大笑,声震四野,“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苏文远的亲传弟子!云青宗未来,就在你身上了!”
全场哗然。
刚才还被嘲笑的农家小子,转眼就成了掌门亲传?五行天灵根?那是什么概念?传说中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啊!
沈青禾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紧紧盯着王楠,眼神复杂。
王楠懵懵懂懂,被巨大的惊喜砸晕了,下意识去找墨北玄的身影。
墨北玄还是那副样子,站在人群后,对他笑了笑。
王楠心里顿时踏实了。
“掌门……”王楠鼓起勇气,“我能带我墨大叔一起进宗门吗?他是我……我兄长。”他记得墨北玄不让叫仙人。
苏文远这才注意到墨北玄,打量几眼,只觉得此人气息平平,就是个普通凡人。但能跟在五行天灵根身边,或许有点缘分?他此刻心情极好,便爽快道:“既是王楠兄长,自然可随行入宗,按客卿安置。”
墨北玄拱拱手,没多说,走了过来。
就这样,王楠成了云青宗掌门的宝贝疙瘩,住进了最好的洞府,灵石丹药管够。墨北玄则被安排在客院,清静,没人打扰。
王楠每天拼命修炼,进境快得吓人。一个月,引气入体。三个月,突破练气三层。半年,直冲练气六层。把教他的长老都惊得一愣一愣的。
墨北玄整天在宗门里闲逛,看看山,看看水,偶尔去外门听基础讲道,听得直打哈欠。没人把他当回事,只觉得他是沾了王楠的光,在宗门混吃混喝。
只有苏文远,偶尔远远看到墨北玄那副闲散样子,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转眼到了宗门大比。
练气期弟子都要参加,检验一年修炼成果。广场上搭了擂台,人声鼎沸。
王楠毫无疑问是一匹黑马,一路打上来,对手基本撑不过十招。他心思单纯,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加上那恐怖的五行天灵根,灵气恢复快得离谱,同阶根本没法打。
决赛,他对上了沈青禾。
沈青禾是上一届的天才,单木灵根,练气九层,只差一步就能筑基。他用的是一把青锋剑,剑法凌厉,是宗门内有名的“青禾剑”。
两人站在台上。
沈青禾看着王楠,眼神锐利:“王师弟,你天赋绝顶,我沈青禾佩服。但修行不止看天赋,今日,我便以这手中之剑,领教你的高招。”
王楠有点紧张,他还是第一次面对沈青禾这种成名已久的师兄:“沈师兄,请指教。”
锣响。
沈青禾动了。剑如青虹,直刺王楠面门,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木属性灵气催动,剑尖生出青色藤蔓虚影,缠绕封锁。
王楠慌忙运起五行灵气抵挡,五色光华流转,勉强架开这一剑,却被震得后退好几步,气血翻涌。
沈青禾剑势不停,一招接一招,如狂风暴雨。他的剑法不仅快,而且精准,专找王楠灵气运转的间隙。
王楠空有浑厚灵气,却被打得手忙脚乱,只能被动防守,险象环生。五行灵气运转渐渐滞涩,配合也出了问题。
台下议论纷纷。
“果然,光有天赋不行啊,沈师兄这剑法,打磨多少年了。”
“王师弟还是太嫩,经验差太多。”
“可惜了那五行天灵根。”
苏文远在看台上,微微皱眉。王楠的短板暴露了,实战经验太少,对灵气的精细掌控远不如沈青禾。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墨北玄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擂台边,靠着根柱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眼看着。
台上,王楠越来越吃力,沈青禾的剑已经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血口。
“心要静。”一个不大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王楠耳朵里,是墨大叔!
王楠精神一振。
“五行轮转,相生亦相克。别硬扛,引他的木气,化你的火势。”墨北玄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楠福至心灵。
眼看沈青禾又一剑刺来,青色藤蔓虚影缠绕。王楠不再用五行灵气硬挡,反而撤去大部分防御,只留一丝火属性灵气在指尖。
他手指轻轻一引,仿佛拨动了什么。
那汹涌而来的木属性剑气,被他指尖那一点火灵气一带,竟然微微偏转,更重要的是,木生火!那一点火星,借着沈青禾的剑气,轰地一下爆开!
沈青禾只觉得剑上一股灼热逆冲而来,差点握不住剑柄,攻势顿时一乱。
王楠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体内滞涩的五行灵气瞬间贯通,一拳挥出,五色光华凝成一道厚重的拳印。
沈青禾仓促横剑格挡。
铛!
沈青禾连人带剑被震下擂台,踉跄几步才站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刚才怎么回事?”
“王师弟怎么突然……”
“那一下……神了!”
苏文远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电,射向擂台边那个叼着草茎的灰袍男人。刚才那声音……是他!
沈青禾站在台下,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台上的王楠,最后目光也落在了墨北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墨北玄面前,抱拳,深深一揖:“前辈!请指点!”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墨北玄吐出草茎,瞥了沈青禾一眼:“剑太快,心太急。求胜心切,道心已蒙尘。你的瓶颈,不在灵气,在这里。”他指了指沈青禾的心口。
沈青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求胜心切……道心蒙尘……这几个字像锤子砸在他心上。他卡在练气九层圆满已经一年,无论如何冲击,总觉得差一层窗户纸捅不破。原来症结在这里!
他噗通一声跪下,这次是真心实意:“求前辈教我!”
墨北玄摆摆手:“起来。剑是凶器,也是道器。你把它当工具,当阶梯,唯独没把它当伙伴。回去,对着你的剑,好好想想你为什么拿剑。”
说完,他转身就走,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废话。
沈青禾跪在那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最后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对着墨北玄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拜,然后起身,对着台上还有些发愣的王楠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竟有几分脱胎换骨的味道。
苏文远再也坐不住了,他飞身下来,拦住墨北玄,郑重行礼:“前辈……不,老祖!请留步!”
墨北玄停下脚步。
“晚辈苏文远,眼拙,不识真仙在前,怠慢老祖,万请恕罪!”苏文远姿态放得极低,“前辈点化石破天惊,寥寥数语直指大道本源。我云青宗愿奉前辈为‘护山老祖’,只求前辈能偶尔点拨,便是我宗门天大的造化!”
周围弟子全傻了。掌门……在求这个闲散客卿?还叫老祖?
墨北玄看了看苏文远,又看了看跑过来的王楠,笑了笑:“随便。不过,别来烦我。”
苏文远大喜:“是!谨遵老祖法旨!”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云青宗。那个混吃混喝的“王楠兄长”,转眼成了连掌门都要恭敬对待的“护山老祖”。虽然很多人心里嘀咕,但掌门态度坚决,加上沈青禾被点化后,回去闭关三日,出来时剑气冲霄,竟然直接突破到了筑基期!这下,再没人敢废话。
墨北玄还是老样子,住在客院,偶尔指点一下王楠,更多时候不见人影。但云青宗上下,气氛悄然变了。弟子修炼更刻苦,长老讲道更认真,连扫地都扫得格外干净——谁知道那位老祖会不会在哪个角落看着呢?
平静日子没过多久,东海出事了。
沿海城镇传来急报,东海龙族三太子敖烈,兴风作浪,水淹千里,逼迫沿岸百姓供奉童男童女,更要陆上修真宗门臣服纳贡,否则便引海潮吞没沿岸。
云青宗也收到了措辞傲慢的“龙宫谕令”。
苏文远拍案而起:“欺人太甚!”
龙族势大,但如此公然逼迫凡人,侵扰陆上,已是坏了规矩。
“掌门,我去!”沈青禾刚刚筑基,剑气正盛,主动请缨。王楠也站了出来:“师父,我也去!”
苏文远沉吟片刻,点头:“好!我亲自带队,青禾,王楠,你们随我一同前往。其余长老镇守宗门。”他顿了顿,“去请……问问老祖的意思。”
弟子去客院,回来说老祖不在,留了张字条,上面就俩字:“去吧。”
苏文远心里稍微定了点,带着沈青禾和王楠,以及一批精锐弟子,赶赴东海之滨。
到了地方,景象凄惨。海水倒灌,村镇被淹,百姓流离失所,哭喊连天。海面上乌云压顶,电闪雷鸣,一条百丈长的青色蛟龙在云海中翻腾,张牙舞爪,正是敖烈。它身边还跟着不少虾兵蟹将,妖气冲天。
“苏文远?就带了这么点人?”敖烈声音如雷,充满不屑,“乖乖交出供奉,宣誓臣服我东海龙宫,否则,今日便让云青宗除名!”
苏文远沉声道:“敖烈太子,你如此行事,不怕触怒天道,引来天庭责罚吗?”
“天庭?”敖烈大笑,“天庭管得了我东海?少废话!看招!”
它龙尾一摆,滔天巨浪如山般砸向海岸。苏文远厉喝一声,祭出掌门法剑,化作巨大光幕抵挡。沈青禾剑光如龙,斩向敖烈。王楠运转五行灵气,化作各种法术轰击。
但敖烈修为深厚,已近元婴,加上龙族天生强悍,苏文远只是金丹后期,沈青禾初入筑基,王楠才练气,差距太大。光幕很快出现裂痕,沈青禾的剑光被龙爪拍碎,王楠的法术打在龙鳞上,连痕迹都留不下。
“蝼蚁一般!”敖烈狂笑,一口龙息喷出,带着腐蚀性的黑水。
苏文远脸色一变,全力催动法剑,光幕却咔咔作响,眼看就要破碎。沈青禾和王楠也被龙威压得喘不过气,嘴角溢血。
危急关头。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海天之间传来。
“吵死了。”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浪雷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每条龙的耳中。
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
只见远处海面上,一个人踏浪而来。灰布袍子,普通面容,正是墨北玄。他走得很慢,像是饭后散步,但一步迈出,就到了战场中央。
敖烈巨大的龙眼盯住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不点:“哪来的杂毛?找死!”
它又是一口龙息喷向墨北玄。
墨北玄看都没看,随手一挥。
那足以腐蚀金石、淹没城镇的黑色龙息,就像一阵轻烟遇到狂风,噗一声,散了。
敖烈一愣。
墨北玄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就这一眼。
敖烈浑身龙鳞瞬间炸起!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灵魂本能的恐惧,像冰水从头浇到脚!它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而是高居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无上存在!那淡漠的眼神,比深海最寒冷的海沟还要刺骨!
“你……你是……”敖烈声音发颤,巨大的龙身开始发抖。
墨北玄没理它,转头对苏文远他们说:“退后点。”
苏文远等人如梦初醒,慌忙后退。
墨北玄这才重新看向敖烈,伸出手指,对着它,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但整个天地,瞬间变了颜色。翻腾的海浪凝固了,咆哮的狂风静止了,连天上的乌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平。浩瀚无边、无法形容的威压笼罩了这片海域,那不是灵压,是更高层次、更本质的……仙威!
敖烈连惨叫都发不出,百丈龙身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死死压向海面。它拼命挣扎,龙吟变成了哀鸣,但在那绝对的伟力面前,就像蚯蚓试图撼动山岳。
“扰人间清静,该罚。”
墨北玄话音落下,手指轻轻一划。
海面无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幽暗冰冷,仿佛直通九幽。敖烈巨大的身躯被无形力量拖着,坠入那海眼之中。裂缝迅速合拢,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些吓傻了的虾兵蟹将,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墨北玄收回手,天地异象瞬间消失,风还是风,浪还是浪。他好像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苏文远、沈青禾、王楠,还有所有云青宗弟子,全都呆若木鸡,脑子里一片空白。
弹指间……镇压东海龙太子?这……这是什么境界?仙人?不,一般的真仙恐怕也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吧?
墨北玄走到岸边,对还在发呆的王楠招招手:“走了。”
王楠一个激灵,跑过去,眼睛亮得吓人:“墨……墨大叔!您太……太厉害了!”他词汇贫乏,找不到形容词。
墨北玄拍拍他脑袋:“小事。这里没意思了,带你逛逛别处。”
他又对苏文远点点头:“宗门你看着办。”
说完,带着王楠,一步迈出,消失不见。
苏文远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墨北玄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拜到地。沈青禾同样躬身,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对“道”的认知,被彻底刷新。
东海之事,震动了整个修真界,也震动了四海龙宫和某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存在。
墨北玄带着王楠,开始了真正的游历。他们回到云州城郊,去了王家村。村子还是老样子,王楠以前的破屋子早就塌了。
他们找到村东头的宋平安家。宋平安是个老光棍,心善,王楠小时候没少受他接济,一碗粥,半个饼,都是恩情。
小院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宋平安看到王楠,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听说他成了仙门弟子,高兴得直抹眼泪。又看到墨北玄,听王楠说是恩人兄长,更是热情得不得了,非要留他们吃饭。
饭菜简单,粗茶淡饭。宋平安话不多,就是不停地给两人夹菜,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吃,眼里全是朴实的欢喜。
墨北玄喝着粗瓷碗里的茶,听着宋平安念叨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添丁了,今年收成怎么样。阳光照进小院,暖洋洋的。王楠吃得狼吞虎咽,说还是宋叔做的饭香。
墨北玄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天庭琼浆玉液,不如这一碗粗茶。万年清修孤寂,不如这小院半日闲话。
他心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这烟火气,轻轻烫了一下。
离开王家村,两人一路走,一路看。
遇到欺男霸女的恶霸,王楠出手教训,墨北玄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一句“下手轻点,别打死”。遇到修炼走入歧途、差点走火入魔的散修,墨北玄随口说两句,那人便如醍醐灌顶,跪地拜谢。
他们在市井听书,在茶馆歇脚,见过卖儿鬻女的惨事,也见过夫妻相濡以沫的温情。王楠的心性,在墨北玄这种看似随性、实则蕴含至理的指点下,飞快地成长,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有一腔热血的毛头小子,眼神里多了沉稳和通透。
有一天,在某个小镇的酒楼里,他们又遇到了沈青禾。
沈青禾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剑,气息凝练,显然修为又有精进。他见到墨北玄和王楠,大喜过望,执弟子礼相见。
“老祖,王师弟。”沈青禾恭敬道,“弟子受老祖点化,剑道略有小成,下山历练。听闻东海之事后,又得知老祖与师弟游历人间,便一路寻来。”
墨北玄嗯了一声,指了指凳子:“坐,吃饭。”
三人一桌,沈青禾说起历练见闻,各地妖魔作乱确实多了,有些地方甚至有幽冥魔道活动的痕迹,人心惶惶。
王楠听得皱眉:“墨大叔,这世道是不是要乱了?”
墨北玄夹了一筷子菜:“该来的总会来。”
沈青禾沉声道:“弟子愿追随老祖左右,略尽绵力。”
墨北玄看了他一眼:“随你。”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云青宗内,苏文远借着“护山老祖”弹指镇压龙太子的余威,大力整顿宗门,清除积弊,提拔有潜力的弟子,云青宗气象一新,隐隐有崛起之势。但苏文远心里清楚,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
东海海眼深处,被镇压的敖烈,龙魂在无尽的黑暗和压力中扭曲,怨毒日夜滋长。“墨北玄……此仇不报,誓不为龙!”它用最后的力量,将一缕怨恨的龙魂讯息,传递了出去。
幽冥之地,最深邃的黑暗中,一双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眼睛,缓缓睁开。眼中倒映着墨北玄在东海出手时,那一闪而逝、却被它捕捉到的无上仙威。
“终于……找到了……”沙哑低语在无尽幽冥中回荡,“天庭的叛逃者……拥有那样力量的存在……计划,可以开始了。”
九洲大陆,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越来越急。天象越发诡异,时而烈日当空忽降暴雪,时而夜空星辰乱序排列。各地妖魔活动越发猖獗,甚至有些小宗门一夜之间被灭门,现场残留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幽冥魔气。
一些古老的预言和警示,开始在某些隐秘的典籍和古老世家中流传。“仙落凡尘,魔起幽冥,天地翻覆,重定乾坤。”
墨北玄带着王楠和沈青禾,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路过一个刚被山匪洗劫过的村庄,帮忙驱散匪徒,救治伤者。王楠和沈青禾忙前忙后,墨北玄就坐在村口的石磨上,看着夕阳把天边染红。
村里幸存的老者颤巍巍送来一碗清水:“恩人,喝口水吧。”
墨北玄接过,喝了一口。
水很凉,有点甜。
“这世道,不太平啊。”老者叹气,“听说北边闹了旱魃,赤地千里。南边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县。西边还有魔物吃人……这日子,可怎么过。”
王楠握紧拳头:“老人家别怕,我们会想办法的!”
沈青禾擦拭着剑,眼神坚定。
墨北玄没说话,看着碗里晃荡的水面,倒映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初升的星辰。
他知道,更大的麻烦要来了。龙族的报复,幽冥魔道的算计,还有这天地的异变,都指向一场酝酿已久的浩劫。
但他心里很平静。
甚至,比在天庭那些万年岁月里,还要平静些。
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两个年轻人眼睛里还有光,或许是因为宋平安那碗粗茶,或许是因为这碗凉水,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走在人间,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
“走吧。”墨北玄跳下石磨,把碗还给老者,“前面镇上,听说今晚有灯会。”
王楠和沈青禾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灯会热闹,人来人往,孩童举着灯笼奔跑嬉笑,情侣在河边放灯祈愿,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有愁苦,有欢喜,有期盼,有麻木。
墨北玄买了个最简单的纸灯笼,递给王楠。
王楠嘿嘿笑着,点亮了,烛光透过薄纸,暖暖的。
沈青禾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弯起。他以前眼里只有剑,只有大道,现在好像看到了些别的。
墨北玄站在熙攘的人群里,抬头看了看夜空。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遮住了星月。
风里,带来远方海潮的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很不舒服的阴冷气息。
他低下头,吹了吹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嗯,甜的。
“起风了。”他说。
王楠和沈青禾立刻警觉起来,看向他。
墨北玄却笑了笑,指着前面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去,吃点热的。吃完,赶路。”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热闹的灯会,穿过了漆黑的夜色,投向了更远处,那风暴正在汇聚的方向。
但脚步,却迈向了那盏在寒夜里冒着热气的馄饨摊。
人间烟火,还在。
路,也还长。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一瞬间也把自己想象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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