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微倒是没想到叶昭黎这么口无遮拦，冒到头上的火气像被摁了暂停键似的凝固几秒。
微妙的沉默中，周遭不知谁倒抽口冷气。
宋时微抬眼扫了眼千金气扭曲的脸，后知后觉不妙，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叶姐！”千金气急败坏一把抢过手机，宋时微幻视气鼓鼓的河豚，“你为什么会看上她！”
那头沉默几秒，良久，叶昭黎呢喃，“我就说她怎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呢……”
语气听得还挺惋惜。
宋时微轻咳了声，有点不自在。
得亏千金一心扑在叶昭黎的答复上，不然这会儿早对着她叽叽喳了。
叶昭黎又被喊了一声，无奈：“小双啊，做我队伍的向导工作量很大的，这点我和元帅也谈过，元帅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是吧？就这样啊，姐还有点事，先挂了。”
‘嘟’地一声，干脆利落。
千金脸挂不住，气的把手机扔了回去，咬牙切齿瞪着宋时微：“你等着！”
说完就气咻咻地跑了。跟班你看我我看你，松开荣念云呜呜泱泱跟上走了。
宋时微落了清净，接住手机觉着这大小姐性子是冲动了点，但人不算坏。一起身荣念云还在原地杵的跟罚站似的，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荣念云犹犹豫豫，“你怎么会有叶少校电话号……？”
宋时微一噎，“……因为她之前是我管的病人。”
荣念云眼睛亮亮地看过来，“是医生吗？！”
宋时微莫名有点压力，“不是，是护士。”
荣念云“哇”了一声。搞得宋时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312班，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坟场般的沉寂。
也是巧，在她们踏进门的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跟X光线似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出风头爽了吗？”宋时微刚走一步，突然有人语带嘲讽。
宋时微脚步一顿，旋即看向出声的人，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那人踹了一脚桌子，刺啦一声尖锐划在了所有人耳膜上，“你装什么？大庭广众说不会，你是爽了，我们呢？本来就被贴了废物标签，你还坐实这个标签？”
“你让别人怎么想我们班？怎么想纪老师？！”
她越说越激动，尾音调了八个度，甚至有点破音。
宋时微本来就憋着口气，这会儿被这么一怼也爆发了，“你以为我想？！我踏马本来就不想干这个！”
“吵什么呢？！”两人同时扭头，纪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目光凌厉扫过两人，“过来。”
那小姑娘见了她还是不忿，“纪老师，她真的太过分了！”
宋时微没动，只是垂眸盯着地面。
荣念云低头瞥见宋时微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指尖都泛了白。
纪老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奈走进教室，路过宋时微时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坐回座位。
荣念云担忧看了她一眼，其实只是一个小问题，312班自成立以来就被人诟病许久，偏偏每一届出不了一个争气的。久而久之，就被落了口舌。
她们这一届都已经被明里嘲讽了，所有人都憋着口气，哪儿想宋时微轻飘飘一句“不会”，直接坐实了她们班的无能。
纪老师站上讲台，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本来都只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人生本来有无限可能，但天不遂人愿的被抓到了这里，觉醒成为向导，至此与过往的生活彻底割裂。”
“我也知道你们自来到这里承受着很多非议，甚至被所有人明里暗里瞧不起打压。”
“但越是如此，你们越应该团结，凝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别人说你们两句，自己人不护着，反而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
“当然，我也很谢谢你们为我打抱不平，可是我自接手312班，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们是废物。
你们有着她们没有的专业知识，有着各行各业的经验，只要团结，完全可以媲美一支特别小组。”
“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帮着外人欺负你们自己。”
一番话下来，所有人沉默不语，刚刚那个挑起事端的姑娘脸色涨红，不难看出心底如何挣扎。
纪老师又看向宋时微，后者低头，再次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叹了口气，诚然，自己说的话是真心的，可她也清楚，宋时微说的话也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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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课气氛很低沉，等纪老师走了，宋时微站起身抬脚也要走，却听身后别别扭扭一声“喂”。
她脚步一顿，轻呼口气，“怎么了？”
是课前挑事的姑娘，她脸色变来变去，像是憋屈不服气，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承认刚刚是我急了，对不起。”
宋时微盯她两秒，心软了，“没事，也怪我。”
气氛再度沉默。
荣念云拍了拍同桌示意让开点，上来想调和氛围，却听那姑娘硬邦邦的，“我就是不理解，你明明很优秀，为什么不愿意出头。”
宋时微闻言一怔，神情复杂。她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羡慕，“我要是有你这么高的天赋和起点，我一定会废寝忘食的学，抓住每一次打脸机会。”
果真是孩子思维。
宋时微不知该哭还是笑，再出口时语气柔和了几分，“这就是你追着我说的理由？”
“不然呢……”小姑娘嘀嘀咕咕。
宋时微轻呼口气，“你多大？”
“十九。”
宋时微：“那怪不得了，你还年轻，心比天高，而且你十九岁就觉醒说明天赋不差，只是出生不好。可那又如何呢？与其恨别人不成器，为什么不自己憋着气努力呢？”
小姑娘寻思两秒，“不对，你偷换概念。”
宋时微一噎，“我这是实话实说。”
小姑娘如同瘪了的气球，“我的天赋不高，上一次评级只拿到了C级。”
宋时微挑眉，“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评级就一定高呢？”
小姑娘抬脸看她，很认真道：“因为你有叶少校的电话号，因为叶少校承认了你的价值。”
宋时微心底涌上一股悲凉，“为什么要通过别人来确定价值？”
小姑娘脸空白了下，“大家都这么说。”
宋时微盯了她几秒，转身走了。
小姑娘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荣念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先哄哪个。
就听旁边人呐呐：“我是不是惹到她了？”
荣念云：“？”
小姑娘迷茫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不然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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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通过别人确定自己的价值？”
“你看看你！你到底能做成什么？！我要你有什么用？！”
热风裹挟着送来一片绿叶，宋时微坐在树荫下，仰头望着那片交错复杂的枝桠。
兀地，脸颊被冰了一下，宋时微坐起身，叶昭黎手里拿着泛着凉气的冰饮料，眼里满是笑意，“在想什么？”
宋时微定定看着她，盯久了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与自己面对面坐着的叶昭黎是带着防备的。
最起码她没有感受到一点真诚，说不清是什么感受，舌根发苦，宋时微又靠回椅背，“你怎么来了？”
叶昭黎瞧了眼明显状态不佳的宋时微，“我听说了，小双当众让你下不来台了是吧？她从小娇纵惯了，说什么了不用放在心上……”
宋时微突然出声打断她，“我不在意。”
叶昭黎话音一顿，顺手把饮料搁在座椅上，俯身双肘撑着膝盖，扭头看她，“真的吗？”
宋时微有些厌烦，“真的，大小姐也没说错什么。”
叶昭黎不说话了。
宋时微回过神，猛地心里一惊，发现自己竟然把受的气撒在了叶昭黎身上，懊恼着想挽救，结果一扭头对上叶昭黎那张脸，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昭黎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是最吓人的时候，因为你根本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会不会自此一刀两断……
宋时微苦笑，亏她还说的出那种话，明明自己也是那种看别人脸色过活的人。
叶昭黎开口：“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靠近你？”
宋时微错开对方的视线，大拇指互相磨搓，底气不足开口：“因为我的能力？”
叶昭黎：“对。”
宋时微一个激灵，不可置信看向对方，她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叶昭黎笑了笑，格外冷静：“我相信你也能感觉到，我选择你是因为你觉醒了光明属性，而我需要这个属性。”
这是真话。
可宋时微心口很闷。她宁可叶昭黎瞎扯点别的哄哄自己都不愿意听到真话。
叶昭黎站起身，把冰饮料递给她，“下一次评级应该在一个月后，好好努力吧。”
又一阵风吹过，指尖沁出的凉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四肢百骸，宋时微掰了几次易拉罐都没有拉开。
她不由更用力，‘刺啦’一声，气泡混着血液冒了出来。
汽水消散后，那抹红色顺着指尖落下，滴在了宋时微的裤子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裤子。
那抹血渍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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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黎目不斜视走进办公室，屁股一坐腿往桌子上一搭，“有烟没？”
旁边的理着资料，淡然自若，“没有，谁惹你了？”
叶昭黎抓了把头发，敷衍，“没谁。”
宋时微那要哭不哭的表情又毫无防备窜上心头，叶昭黎手一顿，低低骂了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