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二年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
新年刚刚过去,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第一缕春风带着比往年气势要盛大得多的气势吹入宫城。坤宁宫内一株生长有百年的、成年男子腰粗的石榴树在这场狂风中被拦腰截断。
石榴树倾倒的那一刻压垮坤宁宫,嘉城公主所居住的西侧殿。嘉城公主的奴仆在这一场意外中死伤十数名,而公主与其乳母因在正殿向皇后请安而幸免于难。
此事在宫中与京中皆是闹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知道石榴树倒是凶兆,寓意着子嗣有难。然而就像是为了印证这个预兆一般,京中不知自何时起传出“天佑帝与皇后的长女嘉城公主并非皇帝亲女”的传闻。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一路由京中传入宫城。
坤宁宫景明轩内,传闻中的人物,嘉城公主穆惠衍正在与好友卫执缨在下棋。
穆惠衍持黑子,面对满盘白棋犹豫不决,始终没有落子。卫执缨观好友面色平静,不似被自己这臭棋篓子为难,便推测她今日心思并不在下棋。
卫执缨试探着问:“惠衍,你是不是今天不想下棋?”
穆惠衍的目光从棋局中离开,落到卫执缨身上,对她灿然一笑:“不是。是我没有想到短短几日不见,你的棋艺长进那么多。”
是吗?卫执缨看着面前的棋盘,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是她获胜的概率大些。但卫执缨对自己的棋艺非常了解——她出生于武将世家,穆惠衍拿笔时她拿的是刀,穆惠衍背下一整本棋谱时,她背下的是父亲广平卫侯亲自传授给她的刀法。
若今日她们比的是刀剑,那么卫执缨会当仁不让地接下这份称赞。但眼下,她们下的是棋,穆惠衍最擅长的棋。
“你少哄我了。”卫执缨见二人身边唯有彼此亲信的宫女乳母,压低些声音道,“我知道你现在心思乱,那些传闻……”
“你说我不是父皇亲生的事情。”穆惠衍直截了当地挑明卫执缨的欲言又止。
她将原本用两指夹着的黑子攥进掌心,目光始终盯着面前的棋盘:“我听到那些传闻了。你若说我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父亲。”
卫执缨比穆惠衍年长三岁,与穆惠衍一同长大。虽然她年长,但多数时,卫执缨会下意识认为穆惠衍才是姐姐。
卫执缨观察着穆惠衍平静如水的脸色问:“那你怎么想的呢?是谁会传出这样的事情来挑拨你们父女的感情?”
穆惠衍落下黑子:“我不知道。”
卫执缨慌忙将白子落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以便能够速速继续对话:“此事已经传入宫中,是谁也瞒不住的,陛下迟早会拿当年的人发问。”
她说到这里,余光不由自主瞥了一眼站在两人身边较远些的乳母。
穆惠衍察觉到这一瞥,跟着卫执缨一同瞥一眼,说:“这是理所应当的。若有人对皇家血脉的纯正有异议,那么身边的人,无论是侍候的宫女还是乳母,产婆乃至生母都该被询问情况。”
卫执缨听得着急:“可是自小将你带大的身边人,如今只剩下一个乳母了!”
好巧不巧,前几天那棵石榴树一倒,压死的多是自穆惠衍小时便跟在她身边的宫婢。
卫执缨此话一出,穆惠衍白净的面孔添上一分笑容。
这笑容很怪,像是早有所料,又像是知晓许多内情。卫执缨看得难受,忍不住将身边的婢女乳母全都遣下。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后,卫执缨道:“惠衍,我知你素来聪明,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眼下此事是大事,你究竟有什么想法?你现在一味不说,真让我好生着急,想要帮你也不知从何帮起。”
穆惠衍自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她用两根手指夹住,不紧不慢听得卫执缨这一番真情实意的话表白完毕。
穆惠衍想了想,道:“执缨姐姐,我知晓你是为了我好。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晓得的,许多事情我从不瞒你。但此事我确实云里雾里,虽有些猜测,但没有证据,我不愿凭白污蔑。”
卫执缨脑子一转。她确实很了解穆惠衍,也清楚穆惠衍身边的人与事。由此,她很快便问:“又是惊春搞得鬼?”
穆惠衍没答,卫执缨已经一拍桌子站起来,桌子上的棋子和棋盘跟着齐齐跳动,而卫执缨完全不管,只说:“这人也太过分了!陛下破例封她为公主是看在她母亲是昭阳长公主的份上,又惦念她自幼父母双全实在可怜,她怎么又争又抢,眼下还要同你抢爹?!”
穆惠衍仰头,看卫执缨整个人没入黑暗之中。她伸手去牵卫执缨的袖口,道:“执缨姐姐莫要激动,我没有说是她。”
“惠衍,你就是心太好。”卫执缨低下头,眼神里满是对穆惠衍的怜爱,“前年她在新春宴上抢你风头也罢了,我知你不是爱出头之人。但去年夏天她害你落水发烧,你身子还没有好利索,她又送来汤药害你呕吐。分明是你没日没夜为陛下绣的领巾,惊春又将功劳揽到她自己身上。不但如此,平日里她总在陛下和外人面前污蔑你坏——”
“姐姐!”穆惠衍见卫执缨越说越不像样子,忍不住笑着出声打断她,“我知晓姐姐是为了我鸣不平,但惊春只是个小孩子,我们都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就好。”
卫执缨见穆惠衍依旧平静大方,一口气堵在胸口。她愤愤地坐下,忍不住嗔怪:“你啊,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这么被欺负。不是我敢管天家的事情,只是我是你的挚友,实在见不得这般。”
“姐姐,我明白,我都明白的。”穆惠衍起身,走到卫执缨身边蹲下来。她握着卫执缨的手,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安抚她说,“惊春是个苦命的孩子,四岁时父母便双双病逝了,后来她们谢家又被满门抄斩,当时惊春就在谢家,受到不小的惊吓。父皇母后怜惜她,破格封她为公主,多照顾她偏疼她些,也是有理的。何况惊春向来只是小打小闹,今日传闻,实在不像她能做得出的。”
卫执缨逐字逐句听了,认为穆惠衍说的有理有据。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卫执缨软下声道:“你说得也对,是我着急了。只想着有人与你不对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惊春。却没有想到惊春未必有如此大的能力去做。”
她顿了顿,又问:“那为何是你呢?从前几日石榴树的事情到如今的身世,我总觉得是有人在对你不利。”
穆惠衍仍旧拉着卫执缨的手。她整个人被卫执缨的身形挡住,蹲于暗处。不过卫执缨还是看见穆惠衍的笑意变得更浓。
穆惠衍道:“执缨姐姐一向聪慧,如今真是关心则乱了。”
“怎么说?”
“且不说石榴树倒这一事情是否究竟是上天的暗示,只说石榴树的传闻与眼下身世有疑的传闻指向的皆是皇室血脉有问题。”穆惠衍语速慢慢,手掌贴着卫执缨的手背,感受她的温暖,“可是执缨姐姐,我并非是皇家唯一的血脉呀。我并不是父皇唯一的孩子,甚至我也并不是母后唯一的孩子。”
卫执缨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一介女儿身,纵然当真是假公主,以父皇的性子最多当白养我十六年,他不会计较什么。可是——”
卫执缨慢慢低下头,与穆惠衍四目相对时,鸡皮疙瘩从额头起至全身,一身冷汗更是打湿后背的衣衫:“可是恩登,恩登是皇长子,而你们是龙凤双生。若传闻直指皇长子必然引起轩然大波,传此流言之人也必然早被解决。然而因你是公主,所以大家才松懈,以至于让这流言愈传愈凶,乃至三岁小儿也知……”
穆惠衍点点头。她拍一拍卫执缨的手背,笑容在脸上逐渐消失,眉头一点点蹙起:“我就说执缨姐姐聪慧。正是如你所说这般。此番流言恐怕不是针对我来,而是针对我的双生弟弟。”
卫执缨的眉毛跟着穆惠衍一道紧皱:“可是,可是——若这般说,那么设计此事之人也太缜密,太歹毒了!真的会是这般吗?会不会是我刚刚想多了?”
穆惠衍叹息:“姐姐,我实在也不知道。只是你说得对,此事蹊跷,我不得不多想些。”
卫执缨对于皇家秘辛,实在是了解甚少。眼下连生于皇家的穆惠衍尚且不知情,卫执缨便更难理解。她想了会儿后,握紧穆惠衍的手道:“说句不该说的话,听你这般说完我虽然觉得事情变得更大,但好歹你的性命无虞,我倒也安心些。”
穆惠衍被卫执缨这句大实话说的哭笑不得:“姐姐!”
“唉。”卫执缨摇摇头,“这话我当然只对你说。我知道,对恩登你也一向很是照顾的。”
“他毕竟是我的弟弟。”穆惠衍道,“这世间除了父母,唯有他是同我最亲近之人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卫执缨见穆惠衍垂下眼帘,一派无助柔弱,心里和口中都忍不住叹息:“惠衍,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你只管说就是,不必与我客气。”
“嗯。”穆惠衍笑一笑,“我知晓姐姐的心意,若真有你能帮上的,我绝不会与你客气。”
“那样便好。”
她们的谈话进行到这里便也算结束。
卫执缨不在景明轩多停留。坐车离开宫城时,卫执缨忍不住掀起车帘回头看去。
宫城被残阳笼罩,连绵的火似的光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想要将这最尊贵的地方付之一炬。
卫执缨放下车帘重新坐好时又忍不住叹气。无需任何人特意告知她也知道:皇宫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