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儿

不过一夜之间,流言的主人就从穆惠衍换成了穆恩登。
公主的血脉是否纯正,这对更多的人而言只是一桩有趣的消息。但若事关皇子的血脉,认真的人便多起来。
卫执缨换便装在京中走了一圈,进宫时便带了满满一耳朵的消息。只是她不敢将这些事情告诉穆惠衍。她知道自己的好友对待弟弟是何等的怜爱,若此事被她知道,那么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卫执缨望着面前还在散发热气的茶。这是头茬的碧螺春,穆惠衍特意令人为卫执缨泡的。茶盏之中,茶叶仍在热水中浮浮沉沉,不得安宁。
“怎么了?”穆惠衍似无事人,端坐在卫执缨对面捧着茶盏,“不想喝吗?我让人给你换牛乳茶?”
“不是。”卫执缨摇头。她透过茶水看见自己的脸,心事重重的。
卫执缨在心里叹气:我果然不擅长藏事儿。
穆惠衍问:“那是怎么了?”
“我,我听见一些话。”卫执缨到底是出身于武将家族。就算再欲言又止,她也依然表现得落落大方,“一些关于大皇子的话。”
穆惠衍抬抬眼皮:“哦。他们说我弟弟什么了?”
卫执缨没有从穆惠衍的语气中听出生气。且话已经说到这里,再犹豫便成了矫情。卫执缨清清嗓子,开始向穆惠衍转述她听到的话。
——
宫道尽头肮脏的积雪在春日暖阳下渐渐消融。
穆惠舟一手拿着穆惠衍送给她的小兔子剪纸,另一手拿着穆惠衍送给冯才人的镯子,高高兴兴的走在宫道上。
她还没有到延禧宫门口,先见到一个人。
“大哥哥!”穆惠舟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及至跑到穆恩登面前,穆惠舟才发觉自己的大哥哥今日面容憔悴,脸色苍白。
穆惠舟收起笑容,担忧地问:“大哥哥,您怎么了?您不开心?”
穆恩登在穆惠舟喊他时便已经停下脚步。等到穆惠舟关心他时,他蹲下身与穆惠舟平视,“真抱歉四妹,大哥哥今日忙着有事,不能陪你玩了。”
“没关系的哥哥。”
穆惠舟担忧地看着穆恩登,目送他沿着宫道失魂落魄的往坤宁宫的方向去。
——
“我明白了。”穆惠衍听过卫执缨转述的几句话后打断了她,“昨日我离开后,恩弟和母后滴血验亲的结果为相融。如此一来,这盆脏水是必然要往我母后身上泼了。”
卫执缨见穆惠衍的神色渐渐冷下来,她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她转述的只是部分,经过她美化加工后的话。还有一些更难听的原话关于皇后和皇长子,卫执缨自己听了都觉得恶心,也认为没有必要转述给穆惠衍脏了她的耳朵。
穆惠衍抬了抬唇角,垂下眼帘,看起来是一派破碎无助的模样:“怎么能……这么说?我母后的为人,孟氏的教养,不会,我母后不会这么做的……”
“惠衍,你,你别难过啊。”卫执缨站起来时不慎撞到桌子。茶盏晃动,碧螺春泼出来一些。
卫执缨来不及在意这些细节。她绕过桌子走到穆惠衍身边,伸手拉住穆惠衍的手,“惠衍,我嘴笨,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但是你别太难过。我相信陛下是英明的,他一定会查清真相的。而且,我也不相信皇后娘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是那么无私,那么和善的人呐!”
穆惠衍低下头,不让卫执缨看见脸上的神情。卫执缨见得自己最好的朋友一对瘦弱的肩膀轻颤,听得一声没有压抑好的抽噎传来,她一下子慌了神:“我能做什么吗?别哭,别哭呀。”
“执缨姐姐,我没有哭。只是一时之间听到这些,我确实有些……啊,抱歉,我失态了。”穆惠衍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抬头。她看向卫执缨,用一双红透的眼睛。
卫执缨一见穆惠衍这副模样,心一下子便揪着疼起来。她忍不住骂道:“那些人真是太过分了!那些人连皇后娘娘和恩登的面都没有见过,却说得有鼻子有眼,岂不是胡诌?!他们知道什么!”
穆惠衍静静地看着卫执缨,听她继续骂:“当时我便极为愤怒,只恨我不是男儿,否则定然要出去撕烂他们的嘴巴!免得他们胡说八道!”
等到卫执缨骂到这儿,穆惠衍拉住卫执缨的衣袖,很安静的开口:“执缨姐姐。其实你是女子,也是可以去撕烂他们的嘴巴的。”
“恩?”卫执缨愣了一下。
穆惠衍道:“他们说便让他们说吧。那些人不认得我们,听见传闻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偏见便也是如此形成的。只是执缨姐姐,我一向认为你不输于那些男儿。若当真要带兵打仗,那些男儿未必能赢得过姐姐。”
卫执缨听得穆惠衍这话,忍不住扬起嘴角。
卫执缨的父亲之所以能成为陛下亲封的广平侯,是因为他在与湖国的交战中立下的功劳。他的儿子,卫执缨的两位兄长,也都在与湖国的交战中为国献身。可以说,卫执缨和她的弟弟妹妹今日得到的荣光都是家里男儿以命换来的。
也正因如此,卫执缨自幼便希望能向父亲和兄长一样,为家里,为国家做出贡献,令父母颜面有光。
然而她的想法处处受困于‘女儿身’三个字。
至今卫执缨空有一身舞刀弄枪的本领,除了在媒人做媒时能用来吓退提亲的人之外,别无它用。
想到这儿,卫执缨压下扬起的嘴角,无不落寞道:“可我是女儿。”
——
“你可是男儿。”
坤宁宫正殿内,皇后拉着她的长子穆恩登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可是男儿,是母后的希望。无论如何母后都会保护你的。”
穆恩登的眼睛通红,大颗晶莹的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母后,儿臣害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我是父皇的儿子,对吗?”
皇后握着穆恩登的手用了些力气。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穆恩等的眼睛,“登儿,你听好了。你是你父皇的儿子,你是大越未来的天子,你一定是。永远、永远不要怀疑这个。知道了吗?”
穆恩登敏锐地在母后话中听出一丝古怪的意味。只是他没有多想。从小到大对母后的信任已经让他学会自然的信任母后所说的任何话。
他此时便也肯定道:“儿臣知道。”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
穆恩登的鹅蛋脸与她很相似,他看人时,神情中总是不经意流露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样子。这也让许多人在称赞大皇子时总会说他像母亲。穆恩登也总是为此自豪,在有人说他向母亲时从不遮掩自己的欢喜。
偶尔私底下时,皇后会劝诫穆恩登不要这般说。
“你是男儿,还是像你父皇最好。”
那时穆恩登便会趴在她的膝头,说:“可是母后将儿臣一手带大,儿子敬仰母后,更愿意像母后。”
想到这里,皇后的手从穆恩登的手上挪到他的脸上。她亲昵的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如同他三四岁时那般。皇后与天佑帝做夫妻近二十载,穆恩登是她唯一的儿子,自然也是她最爱的儿子。
“不管发生什么,”皇后一字一顿,说出这十六年来对穆恩登说过的最多的话,“母后都会保护你。”
——
马车车轮在宫道上滚过。它载着卫执缨离宫中越行越远。
卫执缨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茶叶。
那是她离开景明轩之前穆惠衍送给她的。她让乳母将最好的碧螺春装了一罐,亲手交到卫执缨手中。
她说执缨姐姐,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再进宫了。你本来就是宫外的人,太平岁月入宫谁也不会说什么,可现在的日子你再总是进来,难免叫人说闲话,我不愿意连你也牵连进来。
卫执缨听穆惠衍语气不对,忍不住问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穆惠衍没有回答。
她站在景明轩门口,即将到正午的太阳光散落在她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该是温暖的场景,卫执缨却看出一丝寂寥。
大约是因为当时穆惠衍的眼神朝下,头也微微低着,所以才显得寂寥——卫执缨摸了摸怀里茶叶罐子光滑的外壳——是了,穆惠衍当时的眼神一直落在她怀里的茶叶罐子上。
难道是这罐子里有什么?
卫执缨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出一声冷汗。
她连忙打开茶叶罐子的盖子,碧螺春茶叶满满当当的在里面。若是要检查里面是否有东西就需要把茶叶全都倒出来。可是若里面什么都没有,卫执缨便会浪费穆惠衍特意为她带走的一罐好茶。
卫执缨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把茶叶倒到了一边的座椅上。没有,没有。卫执缨把茶叶罐子倒过来看,罐子外面的底部也没有东西。她把手伸进罐子里,在罐子内的底部,她摸到一点点微微的凸起。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把那凸起的东西抠出来,捏进掌心。
那是一张纸条。
卫执缨打开,纸条上的字迹陌生,不像是穆惠衍的,但横平竖直的感觉又与穆惠衍的字有几分相似。
那纸条上写:请你一定要相信,纵使你是女儿,你也一定可以做到。
看完这句话,卫执缨的冷汗一下子打湿后背。
在今日之前,她从来没有和穆惠衍聊过关于‘女儿身’的事情。
而今日她入宫之后,她从来没有和穆惠衍分开过。
那么穆惠衍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这张纸条,并塞到茶叶罐底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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