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胜仗

宫中没有为冯才人离世这件事停留很久。
夏太医将冯才人的事情归结为桃花酿。可桃花酿没有毒,只是与冯才人的身体状况相冲。
天佑帝原想说穆惠舟几句。可见那五岁的小孩一夜之间消瘦憔悴许多,再不像往日爱说爱笑,他也没忍心开口,反倒抱着哄了一会儿。
最后,他让张全将穆惠舟带去景仁宫,由贵妃暂时抚养。
至于冯才人,她的遗体被送入皇陵,与其他许多早逝的后妃葬在一起。
冯才人离宫那天,穆惠衍坐在出宫的方向望着。她隐隐听到车轮滚动声,感叹着一个女子的一生便这般结束,想着她挂念的孩子依然懵懂无知,真是不幸。
进入夏日之后,雷雨便比春日里要多许多,但雨下的时间总是不长,多半是雷声轰鸣,很是能够唬人。这一日也有雷雨。阴云黑压压的盖着天,闪电照亮天空又很快消失不见。
穆惠衍坐在正殿,贵妃的下首。殿内没有什么光,只有时不时闪起的闪电照亮正殿。
主位的贵妃怀抱着没什么精神的穆惠舟,在闪电的光照下,她们像一对精致的假玩偶母女。贵妃说:“如今四公主刚搬到景仁宫来,想必也不大能适应。劳烦嘉城这段时间得空,多陪四公主玩一玩。”
“儿臣身为姐姐,又一向与四妹妹玩得好,在这个时候多陪她玩也是应当的。”穆惠衍的话落下后,轰隆隆的雷响起。贵妃怀里的穆惠舟悄悄地捂住耳朵。
“你们姊妹和睦就是最好的。”贵妃对怀中孩子的举动完全没有察觉,她自顾自对穆惠衍感叹,“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当时就不送那坛桃花酿了。只是想着四公主生辰,这样的东西漂亮又新奇,万万没想到,唉。”
穆惠衍看着贵妃垂下眼睛,摆出一派惋惜之姿。她也收起脸上惯常带着的淡淡笑容,做出安抚的温柔神情对贵妃道:“这也怪不得娘娘。娘娘本是一片好心,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的。”
“正是呢。”贵妃叹道,“我听说,你们当日也喝了那桃花酿?”
“是。那桃花酿的风味委实不错,儿臣与四妹妹都喝了许多。”穆惠衍说到这儿,见贵妃怀里的穆惠舟把耳朵捂得愈发严实,想来是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不过夏太医也说了,那桃花酿是没有问题的。因而儿臣与四妹妹的身体也无恙。”
“你们的身子没事就好。否则我的罪过真是大了。”贵妃如此说,“无论如何,往后的日子也得过下去。”
说到这儿,贵妃低下头。她这才发现穆惠舟正捂着耳朵。她握住穆惠舟的胳膊,将穆惠舟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对穆惠舟说:“听到了吗,四公主。无论如何往后的日子也得过下去。”
穆惠舟耷拉着眉眼,伴着雷声,嘟哝出一声:“是。”
这一场雷雨停下之后,蝉鸣声逐渐响亮聒噪起来。贵妃令人在宫里沾走蚊虫的同时,前方传来好消息:大越在与湖国的战争中,得到了一次胜利。
这消息对入春之后就接连发生怪事的大越而言无疑是一次久旱逢甘露般的天大喜讯。
天佑帝在早朝时连说三声‘好’。当他问起是哪个将军领队时,得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卫鹰。
穆惠衍念着这个名字。
她想,执缨姐姐真会取名。这个‘鹰’字实在用的好。鹰是猛禽,翱翔在天,是勇气、自由、力量与胜利的象征。执缨姐姐也确实如同一只鹰,她有本事有胆量,她本就该是振翅高飞之人。
穆惠衍弯下腰,对规规矩矩坐在她身边的穆惠舟小声地说:“执缨姐姐打了胜仗,她好厉害。”
没有想象之中,孩童天真无邪反问“可是执缨姐姐没有去打仗呀”的声音。
坐在穆惠衍身边的穆惠舟没有回应,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天空,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今日的天碧蓝如洗,有雀鸟在叽喳鸣叫,听起来自由快活。自从冯才人去世之后,穆惠舟便不再说话。她对吃食失去兴致,会在看见冯才人最擅长做的芙蓉糕时无声落泪。她也不再总是想着去玩,有时摊开书本,对着书本发呆。
贵妃和天佑帝都让太医院里的几位太医来看过,每一位太医都说四公主是骤然丧母受到打击,要一阵子的时间来和缓心情。贵妃和天佑帝又问,“这过一阵子是过多久?”
几位太医的笑容尴尬,不约而同地回答:“或许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于是不但贵妃将这照顾穆惠舟这件事交给穆惠衍,天佑帝也很自然地对穆惠衍道:“你是姐姐,你多带妹妹。”
穆惠衍对此无有不应。
她将穆惠舟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不管是上先生的课,还是去御花园坐着散心,又或者是去听惊春对她冷言冷语,乃至晚上睡觉,穆惠舟成为穆惠衍身边的一个离不开的小小跟班。
穆惠衍问她累不累,想不想这么一直跟着姐姐。穆惠舟不回答,只是用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看着她。
穆惠衍便默认她愿意。
卫鹰打了一场胜仗的消息传来的第七日,前线再次传来捷报,湖国再次被逼退。这一回带队的,还是那位卫鹰。
天佑帝大喜,向众朝臣许诺,等那位自称是‘景国公侍从’的卫鹰凯旋而归,一定好好为他加官进爵。
众人也因此纷纷向景国公爷道贺,女眷们也至景国公夫人处报喜。然而身处于喜讯核心的景国公夫妇却忧心忡忡。老爷看着妻子,妻子看着老爷,谁也没有从名册上找到‘卫鹰’这个名字。
所幸二人并非痴傻。因着对方姓‘卫’的关系,所以她们很快便想到了大儿媳卫长缨的身上。
大腹便便的卫长缨向她们承认,这位卫鹰确实是她家里的人。
景国公府很大,大儿媳身边有她们不认识的下人也是正常的事情。景国公夫妇听大儿媳这么一说,心中的担忧便消散了大半,也认认真真地接下了众位的道喜。只是夫妻二人一向低调,又说这卫鹰是大儿媳家里的人,她们不好代为受功。很快,道喜的人便也少了。
这一段插曲发生时,惊春正坐在秋千上听穆恩楼读她还没有看完的话本。
“……那女子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戎装在光中熠熠生辉……惊春姐姐,您看得到底是什么故事啊?”
惊春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昏昏欲睡。她眼皮没抬,呢喃着回应穆恩楼,“打仗的故事啊。怎么,楼弟认为女子不能打仗吗?”
穆恩楼放下话本,想了想说:“虽然我小时在母妃的娘家见到过习武的女孩儿,可是长大之后在军中当真没有见过能打仗的女子。”
“那你认为女子不能打仗吗?”惊春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穆恩楼道:“应当是不能。否则战场上早便有女子的身影了。”
惊春合着眼睛,对穆恩楼的答案懒洋洋地笑,“那往后你登基了,也不让女子上战场杀敌吗?”
“惊春姐姐!这话可万万说不得!”穆恩楼惊讶的是惊春前半句关于登基的话,“我哪里就能登基呢。”
“舅舅如今只有你一个儿子了,你不能登基,还有谁能?”
“虽说父皇如今膝下只有我一位皇子,但为天下负责的大任也不是谁都能承担的。”
惊春兀地睁开眼睛。她看着坐在光里的穆恩楼,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有些话可不能随便说。今日这里除了你我之外没有别人,若连这话也不能说,那么往后若父皇问起你来,你便更说不出口了。”
“父皇……”穆恩楼被惊春这一句话说得愣住。他不大明白惊春话中的意思,只隐隐觉得惊春在暗示什么。
但很快惊春又懒懒得笑起来,猫似的伸懒腰,“哎呀,前几日父皇还问我以后想让谁当皇帝,我说我得好好想想再告诉他。如果楼弟你不想做皇帝的话,不如我选她怎么样?虽然我很讨厌她,但是她那个伪善的性格,不至于当了女皇之后就苛待我吧。”
穆恩楼根本分不清惊春话中的真假,但是基于天佑帝对惊春的偏爱程度而言,他会有此一问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穆恩楼便道:“惊春姐姐,女子怎么能当皇帝呢?”
“女皇呀。”惊春本想站起,被穆恩楼这句话问的重新坐回秋千上。她装出一脸天真的茫然,完全是被父辈保护过头的小公主形象,“不能做女皇吗?”
“我朝历法向来是立嫡立长的呀。”穆恩楼笑得无奈,看惊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惊春歪歪头,想想说:“哦,可嘉城公主既是嫡,也是长啊。”
“姐姐——”穆恩楼拖着长音,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惊春不要再胡闹了。
惊春弯起眼睛呵呵笑起来,故作的天真便一下子消失了。她对穆恩楼做了个鬼脸,“让你刚才不对我说实话。哼。”
“是是是,是弟弟的错。”穆恩楼对惊春作揖,“我不该骗姐姐。弟弟其实心里是有这份想法的。”
“你想做皇帝,我去和舅舅说一声不就好了。”惊春握着秋千绳道。
穆恩楼却认真说道:“姐姐,皇位可不是玩具,说一声就能有的。若您现在去和父皇说,他只会认为是我心思不正,这是不好的。”
惊春恍然大悟地点头:“哦,那我该怎么才能帮你呢?”
说到这儿,她一撇嘴:“管她想不想,总不能让她的弟弟再回来当皇上吧。”
穆恩楼看了看,四下里伺候她们的宫人离她们都很远,听不见这里的对话。穆恩楼说:“姐姐,此事无妨,只要让她的弟弟回不来就好了。”
惊春一听,立刻兴致勃勃:“哦,看起来你已经有办法了。”
“不是我。”穆恩楼摆摆手,“我母妃已经有了法子,您只要等着瞧就行。”
“好啊。那我可是会很期待的。”惊春笑得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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