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恶心。”
“恩。”
“我真的不能撕了它吗!”
穆惠舟被惊春这一声锐利的质问叫醒。
她没有动,趴在穆惠衍的怀里,佯装还在熟睡。她听到姐姐用很平淡的语气回答惊春姐姐的问题,“当然不能。你知道我们最需要的就是证据。”
“证据……”惊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他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吗?”
“惜芳说,应当不知道。”穆惠衍说完这句话后,又说,“我也认为他不知道。否则这信封早就被他毁掉了。再说了,你以为这么多年,他只会给你娘写这一封信吗?”
穆惠舟感觉脑袋顶上有一点点凉风,又听到纸张摩挲的悉簌声。她闻到姐姐身上的香味浓了一些,应该是姐姐抬起手。
惊春说:“能不能快点把这些事情结束了?我实在有些受不了。”
穆惠衍说:“我们在前朝有苏大人,我想孟家的舅舅应该也会帮我。执缨姐姐在战场,只要她能活着回来,我便也有底气。”
“如此说来,确实是快了。”
“恩。”穆惠衍很坚定地回答,“不过我听说,执缨受伤了。而且你有没有觉得这回突然说恩登是湖国的皇子这件事很古怪?”
“到现在为止哪件事不古怪?”惊春先是反问,随后答疑,“那是贵妃的手笔。”
穆惠衍不意外,只问:“恩楼告诉你的?”
“算是吧。他没有说的那么明白,只让我等。结果我等了两日,就等到一个恩登是湖国皇子的传闻。”
穆惠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晃动,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她重新回到让她舒服的位置。应当是姐姐的胳膊发麻,换了个姿势抱她。
“神武将军姓晏。他从前线带回来这个消息也不奇怪。”穆惠衍的音调很冷,并且颇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国家的将军没有专心致志地保护国家和百姓,反而三心二意的管起这些事情……”
穆惠舟听到一声冷笑。
紧接着,她听到姐姐继续说:“将人命视作儿戏,真是该死。”
‘真是该死。’穆惠舟在心里重复着姐姐的这句话。
姐姐和惊春姐姐说的很多内容,穆惠舟都听不懂。她只是隐隐约约明白,神武将军好像做了很坏的事情,没有把百姓的命认真看待。‘他是一个将军。将军不是应该保护我们的吗?’穆惠舟又想到贵妃曾经向母妃保证过,如果敌人打进皇宫,她也会让穆惠舟先跑。
可是现在,贵妃的弟弟竟然把百姓的命都不认真对待,那么对她也不见得就能认真对待吧?
‘这么一想,阿舟该多吃点饭的。’穆惠舟想到这里,又想到母妃去世之前叮嘱她要好好吃饭。她的眼泪忍不住从紧闭的眼睛里顺着脸滑下来。
穆惠舟怕姐姐们发现自己装睡,悄悄地把脸往穆惠衍怀里挪了挪。
结果不挪还好,这一挪,穆惠衍她们反而发现了她的举动。
“咦?孩子醒了?”惊春问。
穆惠衍的上半身往后挪了挪,试图去看穆惠舟的脸,但是穆惠舟黏着她,她看不清楚,“好像没有。好像是做噩梦了。”
“做噩梦?你怎么知道她做噩梦了?”
“恩。我衣裳湿了,应该是在哭。”穆惠衍说到这儿,抬起头来看惊春。大概屋外有风,吹来云挡住光,再加上惊春屋里的光线本来就不强,于是现在她的房间变得更暗,像是风雨将至。
“你小时候睡着了也总会这么哭。”穆惠衍的声音轻飘飘的,生怕吵醒了谁的梦,“把整张脸埋进我的怀里,自己一声不吭的流眼泪。等到我发现的时候,我的衣裳已经湿了很大一片。”
穆惠舟看不到惊春的表情,只听到惊春说:“别再说那些事了。”
预感到气氛似乎要朝着不太好的方向发展,穆惠舟不再装睡。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茫茫然看着两个姐姐。
穆惠衍捏捏穆惠舟的脸,“睡醒了?”
穆惠舟没有说话。穆惠衍又说:“我把你放下来,让你乳母带你去洗把脸吧。”
不等穆惠舟有任何动作,惊春先一步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对守在不远处的宫女们说:“去把四公主的乳母带来,公主醒了,让她过来伺候。”
乳母从穆惠衍手中接过穆惠舟,带她去洗脸更衣。
穆惠衍也从惊春处离开。
到底是进入了夏日,蝉一到夜里便叫得厉害。穆惠衍分明记得白日里宫女们一直在粘,看起来似是没有什么大用。她躺在榻上,听着蝉鸣,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左右今夜这觉是睡不好了。穆惠衍干脆披了外衣,小心但熟稔地绕开睡着的守夜宫女,离开景仁宫,漫无目的的在宫中行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白日里和惊春的话。
前朝有苏瑄,战场有卫执缨——这其实是穆惠衍计划中最有可能出现变数的一个人。毕竟其他人都在京中,若有计划不利,穆惠衍能立刻知道。可卫执缨上了前线,别说发生什么,就连生死都不是穆惠衍能控制的。
穆惠衍抿了抿嘴唇,躲开一队夜巡的士兵,继续向前。
‘尽管不知道,但是也要让执缨姐姐去。’穆惠衍想,‘那不光能帮助我,也能完成她自己的愿望。’
想到这儿,穆惠衍的手拢了拢外衣。她见不远处有团团暖光,守夜的士兵也越来越多,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茶房的位置。
当年她就是在这里等到苏瑄的。
当然,这对苏瑄来说是一场‘偶遇’。
刚刚散朝的丞相遇到因为母亲偏心而跑出来散心的小公主——穆惠衍这个剧本演得很不错。至少苏瑄当时的反应让她很满意。
后来二人在御茶房边再见,穆惠衍问他:“舅舅以后可以多来陪陪衍儿吗?”
苏瑄向来很重情,穆惠衍又问的情真意切,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于是两人的见面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穆惠衍十一岁生辰那日,穆惠衍问他:“舅舅,您觉得如果我是男儿的话,父皇母后会喜欢我吗?”
如果是旁人,他们或许还能说出“可你不是男儿,陛下和皇后娘娘也很爱你”之类的话。但这几年穆惠衍明里暗里让苏瑄见到了太多次天佑帝和皇后对惊春和穆恩登的偏待,以至于苏瑄没有办法骗一个半大的少女。
苏瑄问:“公主很想当男子吗?”
“如果只有当上皇帝的人才能被父母喜欢的话。”穆惠衍说,“那我也想……”
她的后话没有说完,明白她意思的苏瑄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巴。“这话可说不得啊,公主。”苏瑄紧张道。
穆惠衍从容地笑笑,等到苏瑄松开她的嘴向她道歉时她才说:“我不会为了您捂住我的嘴巴而生气。舅舅,我只是想问问您,若抛开我女子的身份不看,我当真没有当皇帝的本事吗?”
苏瑄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在这段对话过后,穆惠衍与他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分别前她说:“舅舅,如果你今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肯定的,那么下一次我们再见吧。”
下一次约定见面的时间到了的时候,穆惠衍站在御茶房边上,她们常常见面的位置,对着苏瑄一如既往走来的身影微笑。
“那边可是……嘉城公主?”
穆惠衍的回忆被突如其来的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打断。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竟然是张全。他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像是盆子的东西。
穆惠衍微微点头,向他走去,“张公公。”
走近了,穆惠衍发现他手中拿的确实是一个盆。这个盆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穆惠衍皱了皱眉,“是什么东西在这盆里烧焦了吗?”
张全自然不会告诉她是天佑帝刚写完的信。他只会说:“是啊,守夜的小宫女不留意,烧了一块布条。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哦。”穆惠衍没有追问,视线在盆子上看了几圈后再挪开,“我有些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再往前便是乾清宫了。陛下正歇息呢。”
穆惠衍听出张全的弦外之音。她点点头道:“我本来也并非要去找父皇的,只是随意走,走过了头。我这便回去了。”
说完,穆惠衍便转身朝着景仁宫的方向走。
“公主。”张全的声音自后而上。
穆惠衍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公公,你还有什么事吗?”
张全将手中的灯往下放了一些,用夜色遮挡二人的脸,“既然今夜遇见了,还望公主恕奴才多嘴一句。”
“你请说吧。”
“奴才知道公主向来聪慧,不同于旁的女子,您当有大志向。奴才只是请您小心谨慎,莫要被人发现。”
穆惠衍心里一颤,眉毛不由自主皱起,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什么被人发现?”
“奴才前几日见到苏大人从这里离开。”张全指一指穆惠衍身边,“此处虽是个好地方,但到底人多眼杂。”
原来是他看见自己和苏瑄在这里说话了。
明白张全所指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之后,穆惠衍原本紧张的心情便放松起来,“哦,原来公公看见了。”
她大方地承认,而后问:“那您怎么没有告诉父皇呢?”
张全笑道:“在这宫中,我们各有各自的生存之道,话也当对着该说的人说。奴才斗胆猜测公主,公主今夜得知奴才所知的事情,也不会对奴才如何,是以奴才才敢多嘴。”
“哦。”穆惠衍笑了笑,“确实如此。公公今日的提醒我记下了,来日会报答的。”
说完这句话,穆惠衍便继续往前走,回到她现在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