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沉舟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
身材羸弱,虽然强行挺拔着还是透出了一丝痛楚,面色苍白,但是非常干净
在毫无防备的瞳孔里面,当他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倒影的时候,他看到大小姐的瞳孔:
是近乎墨的褐,仿佛一潭被月光压住的静水,那抹深褐如退潮般向外抽离、洇散,褪作一圈极淡的蜜色,最终化作边缘被温水浸过的琥珀。
在那片静谧的底色之上,黑白分明的眼球清澈得容不下一粒尘埃,就这样静静地承托着他的倒影。
大概过了三息的时间,那层猝不及防的凝滞才被悄然打破,两人几乎同时从这场无声的对视中回过神来,各自移开了目光。
“你知道我是大小姐?”甄望舒转过身去,淡淡问了一句。
“是的,我偶然看周大人在参见你。”
祝沉舟垂下眼帘,将心底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去,只作惶恐状。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人?”
甄望舒也未深究,举步走向衙署正院,祝沉舟自是亦步亦趋。
祝沉舟沉吟未答,心念却是瞬间转了千百遍。
————
穿过衙署的天井,甄望舒止步,回头,望向祝沉舟。
祝沉舟拱手道:“大小姐,我重伤未愈,还请暂给我一天时间用来自证。”
甄望舒微微点头,她微微抬了抬下颌。
“你暂且修养一下,先去衙署找周大人,”
沉默了片刻,突然轻笑了一声:
“也罢……”她转身,走向院门。
“明日辰时末,来阁楼找我。”
————
祝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后面跟着侍女和护卫出了衙署正门。
他不由长舒一口气来。
“这大小姐算是认识了,她喊自己明天去阁楼,相必也是考究。
她第一句问的是-——杂役,怎么会懂账目?”
当务之急先去找周廉吧。
穿过天井,便是周廉衙署后庭办公之地,和门口侍卫言语拉扯一番,他如愿进了衙署后庭。
祝沉舟轻手轻脚走进开着的后庭大门的时候,周廉正坐在衙署的大桌子上翻阅文书,他颧骨微高、眼窝微陷、扔进人堆里便寻不见的寻常。祝沉舟刚准备移开目光的那一刻,周廉忽然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瞳仁黑沉沉地压了过来——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是一道安静的注视,却让祝沉舟的后颈倏地一凉。
随即周廉又垂下眼皮,恢复了那副温吞木讷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你来干什么?”周廉低下头继续翻看文书。
“周大人,大小姐喊我先过来候着,”祝沉舟拱手恭敬地回答道。
“嗯。”半响,周廉也没抬头,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
一时间,后庭安静了下来,除开周廉翻阅文书传来的声音,便只有窗棂外偶尔漏进来的一两声风过树梢的轻响,以及檐角铜铃在风中极轻微的、似有若无的摇晃。祝沉舟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眼似阙似闭,恢复着精神力与体力。
“查账!
如果大小姐喊去查账,开个扫描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可是,只会查账,当账房?懂经营,当幕僚?!
‘我是你要找的人。’厚着脸皮喊出了这句,现在如何来收尾?
不管穿越是为了什么,首先要生存下来才行。
科技树调用?这后遗症太明显了,怕又调用到缺资料的,风险有点大啊!
那么,竹条、薄纸、蜡烛、油灯这些应该有吧?这个世界。”
他睁开眼睛看了眼继续安心翻阅文书的周廉。
“孔明灯!”他心里一激灵,“这个就算没有科技树也能做,就是失误概率大很多,就牛皮灯笼加上发热源。”
————
他还没有继续思考,门口就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虎背熊腰,壮硕的身板身上的裹着皱巴巴官袍的武官,领口大敞,手扶腰刀就风风火火走了进来,脚步还未到,声音就先到了:“周主簿!今天老子巡边,撞见俩振武营的逃兵在咱地界偷鸡摸狗!田继业那老狗,兵饷都贪去喝花酒了。”
周廉垂眸翻阅文书,仿佛没听见,瞟了一边祝沉舟一眼,接着转首望向来人:
“王巡头,你今日没安排人去护送大小姐?!”
王烈听闻一愣,目光自然看向一边拱手而立的祝沉舟;“这位是?”
“哦,衙署杂役,大小姐有用……”周廉简单介绍。
祝沉舟恭恭敬敬地说:“小的祝沉舟,拜见大人。”
“大什么大,”王烈裂嘴满口白牙亮得晃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祝沉舟感觉像打桩一样,他豪爽笑道:“小兄弟,都给大小姐做事,就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讲究。”
他也没理周廉发问,走过去在周廉桌子上,拿起一盏茶灌下,然后站定,对周廉说道:
“周主簿放心!大小姐我下面兄弟全程看着。
他们都吃的是甄家的饭,百多号人看不住。
我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嗯,大小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我们去看看?”周廉终于起身,渡步离开了桌子。
“周大人……”
祝沉舟一直就等这样一个说话的机会,赶紧上前拱手。
“嗯?什么事,你说?”周廉被着手,声音平静地问道。
“小的,不是衙署的杂役么,”祝沉舟急切解释,“那个库房的主管孙扒皮,整日刁难,想要我性命……”
“哦,这事么?”周廉听闻,也没有惊讶,反而玩味地介绍了身旁杵着的王烈,“这是王烈,王巡头,你找他帮忙。”
“呵呵,”王烈闻言,一步过来就搂住祝沉舟肩头,“孙扒皮那孙子啊?!”
“你找我就算是找对人了。”
“走,哥带你去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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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沉舟被王烈搂着肩膀,踉踉跄跄走出了衙署后庭,往前门走去,周廉稳稳地跟在后面。
“祝兄弟,你这身子骨太弱啊。”王烈慢下脚步,免得祝沉舟摔倒,“王大哥,我受了重伤。”
“哦,”王烈回来句,接着道:“这孙扒皮就是一条狗,仗着他舅爷是李巡检……”
“喂!你们几个!”他突然一声大喝,几个守卫巡逻的差役都看了过来,“去把孙扒皮给老子找过来!”
看着几个差役散去,三人停下脚步。
“田继业那老狗是青郡郡守,李巡检和他沾点远亲,不然谁鸟他?”王烈给祝沉舟解释道。
“王巡头,你们不是只管西门么?”周廉停下脚步:“怎么又撞到振武营的兵了?”
“就是东门不归我们管,不然我肯定把那两个匪兵给超度了。”王烈恨恨说道余怒未消:“他们和东门陈三他们蛇鼠一窝,等哪天一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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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间,有差役带着孙扒皮远远就跑了过来。
孙扒皮殷勤地小跑过来,目光里满是温顺和殷勤:“王巡头,你找我?!”
“嗯,”王烈收起了抱怨,一板正经对着自己抱着肩膀的祝沉舟努努嘴。
“这是我祝兄弟,以后跟着周主簿做事,”他提高了音量。
“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顿了一下,他紧了紧抱着祝沉舟肩膀的手,“你以后敢再找他麻烦!我不怕你们李有德、田继业啥关系,咱们鱼死网破!”
孙扒皮连连拱手:“小的,知道了,不会,不会。”他瞟了一眼周廉,见周廉面无表情,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哼,你以为你们那点东西,谁不知道一样!”王烈忿忿地嚷了句,挥挥手。
孙扒皮一边赔笑,一边应下,唯唯诺诺退下。
祝沉舟轻轻拍了拍王烈箍在自己臂弯里的手,低声道:“王大哥,多谢。”
王烈咧嘴一笑,这才松了手。
祝沉舟顺势往周廉身边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道:“周大人,大小姐有令,需借三样物件:柔韧薄皮纸、细匀轻竹篾、纯蜂蜡。我要做个机巧,给大小姐过目。”
周廉与王烈交换了个眼神,略一沉吟,挥手唤来一名差役:“带他去库房,缺什么让他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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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柴房。
【提取军械孔明灯图纸与资料打包。提示:资料下载中……提示:解锁分支前置完成;下一级科技:载人孔明灯;解锁条件:成功制作孔明灯实体。本次调用体力值50%,剩余体力值40%】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四肢百骸虽有些酸软,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载人孔明灯……”他在心底默念,嘴角微微勾起,“若真能做成,何愁大小姐不高看一眼?”
不再迟疑,他双手翻飞,竹篾在指间弯折、穿插,薄纸被裁开、糊合,蜂蜡在底座细细涂抹。
他做得极慢,又极稳。
竹骨的弧度要圆融,纸罩的接缝要气密,底座的配重更要分毫不差。每一处细节,都在脑海中与那图谱反复校准。
不过半个时辰,一盏形制古朴、骨架匀称的孔明灯,便静静立在身前。
“还差一阵风。”
他闭上眼,调息静坐,只等那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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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刚过,亥时初刻。
祝沉舟估摸着甄望舒已回了阁楼,便提着灯,悄然来到楼下。
“大小姐。”
他并未高声呼喊,只是朝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棂,轻轻唤了一声。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从暗处闪出,刀光在月色下划出两道冷冽的弧线,堪堪停在他咽喉三寸之外。
“何人半夜在此喧哗!”
祝沉舟不动声色,从身后取出那盏灯。
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凑近底座轻轻一吹。
一点猩红的火星在昏暗中亮起,他借着火光点燃了底座的蜂蜡。
火光跳动,热气缓缓充盈纸罩。
原本垂落的灯体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挣脱了地心的束缚,悠悠上浮。
下一瞬,一点橘黄的灯火,在这漆黑风沙笼罩的长夜里,扶摇直上。
它越升越高,宛如一颗逆行的星辰,硬生生撕开了浊风镇沉沉的夜幕。
阴影里,甄望舒立在窗后,凤眸微抬,目光追随着那盏灯,直至它悬于半空,再难寸进。
祝沉舟仰头凝望。
暖黄的灯晕缓缓漾开,越过飞檐,恰好将阁楼映得通透。在那片被灯火温柔笼罩的光晕里,他终于看清了高处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丝线轻收,飞灯转过一角阑珊。灯火映照之下,唯见玉人,独立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