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连弩若风

祝沉舟再醒过来,天已大亮。
肋骨隐隐作痛,墙角蛛网还在。
门又被推开,王烈大步闯了进来。
“祝老弟!”王烈嗓门极大,“听说你要造可以连发的弓箭?”
“王大哥,这么早,你哪里听说的?”
“好小子!”
王烈一掌拍在祝沉舟肩头,拍得他直咧嘴。
“轻些,我这身子骨金贵得很。”
“金贵个屁!”
王烈哈哈大笑,“我们几个都知道了,是个什么样的?材料老子替你凑!”
祝沉舟点点头,翻身爬起,“好嘛,来,我给你看看图纸。”
他翻身从箱子里面抽出一卷图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连弩。”
王烈疑惑拿过,翻看左看又看。
“这……看不懂啊?”,图纸上,那怪异的弩机结构复杂而精密。
“一次十发,每息二十矢,五十步内穿甲,两百步外取人性命。”
祝沉舟语气平淡,“有了它,换装现有差役和人手,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祝兄弟,你这东西……”
王烈盯着图纸。
“自动连发?”
他豹眼圆睁,“真有那么厉害?”
“必须的,我的哥。”
“那快走,我们去找人做?!”王烈大手把图纸一攥,就来拉祝沉舟。
“慌个毛线啊,等我换好衣服,”祝沉舟一声哀嚎,“我还没吃饭。”
“等你……快点,”看他穿好衣服又催。
“走走,”王烈一边催促,一边说。
“昨晚你晕倒,我和周主簿都吓坏了。”
“我们去他那蹭饭,顺便说道说道。”
祝沉舟起得太早,也没什么精神,就随着他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穿过衙署的天井。
来到衙署后庭的时候,周廉桌上果然备好了稀饭和小菜。
周廉听闻脚步,端着碗稀饭,转身招呼二人。
“祝兄弟,好些了没?”
“谢周大人,累了突然不行了,休息一晚上好多了。”
祝沉舟心中一暖,拱手示意。
“那都坐,随便些,祝兄弟你身子弱,这几日先在我这对付,尽快把身子将养好些。”
周廉一反平日的疏离。
“大小姐定下三月之约,我们还要好好商量一下。”
祝沉舟也不推辞,坐下接过王烈递过来的稀饭。
呼噜噜喝了一口:
“一月也是小事,只是不知道我这边,这病能治不?!”
周廉、王烈两人闻言皆是一愣,王烈忙问:
“啥病?”
“穷病。”
王烈随即笑了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穷?老子也穷!”
周廉回过神来,也是一笑:
“祝兄弟放心,大小姐这边粮仓、客栈、铁匠铺也是有的。”
“周大人,还需要人手,大小姐把上次几个工匠带走了。”
祝沉舟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是心里没底。
“快吃,吃完饭,让王巡头带你转一转,”
周廉赶紧催着两人吃饭:
“顺便熟悉一下下面的情况和人手。”
走出衙署,向右就是东门。
“那就是官仓,”
王烈朝旁边一座很大的夯土圆顶建筑努努嘴。
他凑近祝沉舟耳边,压着声音说:
“李有德他们就贪这个。”
“李巡检?”
祝沉舟前几日刚让王烈解了孙扒皮的危机。
自然记得,“他不是你顶头上司么?”
“他算个鸟,”王烈脸一下就黑了。
“我和吕郡尉,一起跟甄老太爷打小矮子的时候。
他还在玩泥巴!”
王烈一边吐槽一边带路朝左边走去:
“走我们先去南门那边,铁匠铺在那。”
城东南角,王烈遥遥一指:
“那边窑洞,有大小姐三千石陈粮,是大小姐前几年用五十匹战马换下的。”
“韩鹏云守在那,”王烈补充说。
“韩鹏云?”
“嗯,大小姐原来的亲卫,跟着周主簿过来一直帮忙盯着这边的经商。”
两人走的是穿过人烟稀稀拉拉的土围子广场,黑马堂茶棚里敞衣的打手、楼下的赌场、棺材铺不多的棺材和冥纸花圈……王烈一边走一边给祝沉舟介绍。
来到铁匠铺,祝沉舟摸了摸冰冷的铁砧:
“炉子虽冷,但前日刚保养过。做这刀,还能砍人。”
“这铁匠铺亏本,停了十来天了。”
王烈问,“下午把他们喊回来?”
“喊回来。”
主官道南侧走过酒肆、棺材铺,再往南走。
一座三层小楼,跃入眼帘,雕花窗棂虽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三楼雅间可俯瞰全镇街巷、远眺河滩对望南门群山,这里是听风居。
“这里是听风居,大小姐开的,进去坐坐?”
王烈如同向导问起身边祝沉舟。
“原来就这里赚钱啊,”祝沉舟想起账册。
抬眼望去,茶馆内三三两两的客人一亮喝茶。
“除了粮仓没去,就没有其他的产业了?”
“没了。”
“那算了,我们回去找周大人商量。”
回到衙署,三人小聚。
“当务之急,是先把工匠招齐,”
祝沉舟也不藏着掖着。
“然后那日我们南门水车那片地,我这两天把规划布置草图画出来。”
“那好,你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周廉点头应下。
“今天下午我和王烈下去,带着韩鹏云和石头他们去找人。”
“半日应该足够,你先将养一日吧。”
一夜无话。次日天光刚撕开戈壁晨雾……
王烈已提刀守在衙署门外。
肩头灰布短褂沾着露水,身后两名亲兵扛着匠作工具。
祝沉舟揣好拆分完毕的连弩详图。
昨夜他将图纸在脑中拆解推演了数十遍——
木作、锻铁、装配,三道工序彻底分开,工人分开制作,统一组装,这是保密的手段。
“祝兄弟,周主簿已传令下去。”
王烈大步引路,压低嗓音,“东南私粮仓窑洞干燥,空间够大,昨晚韩鹏云已带人隔出了工坊。
里外全是咱们的人,比那铁匠铺稳妥,统一制作铁匠铺组装。”
祝沉舟点点头,昨天休息得好,精力充沛。
昨天下午也就到处逛了逛,也将全镇大致在眼中、脑中过了一遍。
行至粮仓,流民匠人已黑压压来了一片,旁边韩鹏云一帮侍卫挎着腰刀,维持着秩序。
祝沉舟目光扫过。
“赵拙。”
祝沉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嘈杂。
人群中,一个年过半百、指节粗大的老木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正是前日未被大小姐带走、留镇协助祝沉舟打造水车的匠作头领。
赵拙快步出列,躬身行礼:“先生。”
“你为木作坊总班头。”
祝沉舟直接将单独的弩身图纸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领八名木匠,只管烘烤、开榫、打磨矢匣。还需要小工,自己在这帮人中挑选10到20个;
完工的半成品,一律交私卫转运。少一块木屑,我都找你。
这活计,比做水车精细十倍,别给你那双老手丢脸。”
赵拙接过图纸,没着急,反而先翻看起了图纸。
他跟着祝沉舟做过灯、做过水车,深知这位年轻先生的手段绝非寻常。
此刻接过连弩图纸,仿佛又看到了那日水车转动的神迹。
“先生放心!老拙这双手,稳得很!”
赵拙一边看图,一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王巡头,规矩得立死。”
祝沉舟放缓脚步,指着前方一帮人,也是说给众人听:
“分班作业,工序隔断。木匠不知铁件,铁匠不知装配。
今日在场所有人,只许知道自己手里的活,多问一句,逐出工坊,断粮。”
王烈拍刀,眼中闪过狠厉:
“就该这么办!不然李巡检和马黑脸的探子混进来,这连弩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铁匠队列里,老铁匠李锻被推了出来。
他原就负责甄氏铁匠铺,臂膀虽瘦,但抡锤,辨火色,公认的老师傅。
祝沉舟递过锻铁图纸,上面只有簧片、箭镞的尺寸,屏蔽了核心联动结构。
“李师傅,你掌锻铁坊,只打这些部件。
油布封存,统一转运。若有人打听装配之事,杀无赦。人你一样,自己挑吧。”
李锻拿过图纸,实实在在地说:
“公子放心,老汉只听公子的吩咐。”
分工既定,一整天,铁匠铺炉火升腾。叮当锻打声在铺子内回荡,火星四溅。
祝沉舟两边跑,这边过去,又跑过来,过去指点木匠校准滑道,过来教导铁匠控温淬火。
他神色平静,虽然劳累,只是那被炉火映红的侧脸今天格外沉静。
王烈看着忙碌的匠人,拳头握得咯咯响,低声自语:
“好……好啊!等这玩意造出来,老子看振武营那帮崽子还怎么横!”
祝沉舟闻言,嘴角微勾。
连弩只是第一步。他脑中浮现的,是更庞大的图景——
忙碌至深夜,祝沉舟回到阁楼偏厅。
窗外风沙呜咽,屋内烛火摇曳。
他铺开信纸,研墨,提笔。思索片刻终究落笔:
“大小姐,见字如面。”透着一股决绝。
他先是简述了两日来的进展:
连弩已在秘密打造,流民的安顿,粮仓稳固的计划。笔锋一转:
“大小姐明鉴,连弩虽利,粮仓虽固,然此皆权宜之计。
经商难为无米之炊,不赚钱难以迅速发展。
我几天一直在思考,天下崩坏,根由非在兵甲不利。
亦非在粮草不济,而在‘经世济时’四字。”
他顿了顿,想起几日自身经历、亲见流民核城里的惨状,笔下用力:
“盛世之时,底层如薪柴。
被赋税豪强层层盘剥,终年劳碌仅得温饱,一场小病便家破人亡;
乱世之中,众生如蝼蚁。
为苟全性命而舍弃尊严,朝不保夕。
此等轮回,千年未变!
究其根本,在于通货不足、财富无恒、民无立锥之地。
余欲为天下先。
行一‘风劵’之策,以此尝试破局。”
他不再犹豫,将脑袋里想的全写了出来:
“于浊风设交易铺子,印‘风劵’。
以甄氏库存金银为备,以工坊产出、粮仓储粮为基础。
镇内交易,一律以风劵结算。
匠人做工得劵,农户垦田得劵,商旅交易得劵。
此举非为敛财,而为‘定民产’。
百姓手中有此劵,便是有了恒产。
交易铺设常平仓,以粮价稳劵值。丰年收粮放劵,灾年放粮收劵。
如此,百姓一辈子的辛劳,便可积攒下来,传于子孙。
不再被权贵随意剥夺,不再因天灾人祸一夜赤贫。
小小浊风,可作大荒第一块‘济世样板’。
民有恒产,方有恒心;
民有积蓄,便不畏乱,不畏苛索。
待民心归附,再以经济之力,撬动实业、甲兵……”
写到此处,祝沉舟笔锋微顿。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与天下传统为敌:
“兵甲可镇一时之乱,器械可解一时之困。
唯有经时济世,可安百世,定千秋。
前路逆天而行,动天下传统。
后期这‘风劵’如何,现未可知。一步踏出,非死即活。
不然,乱世之中,若不赌这么一线生机,怎么求得生存呢?
我与大小姐虽相识日浅,然而大小姐给了我机会。
今日冒昧谏言,实为投名状。
附:造田、工商并举之策,详见另附。若觉风币风险过大,可先从造田、工商始,循序渐进。
愿闻大小姐决断。”
一口气写完落笔,“祝沉舟谨书。”
搁笔,窗外夜风穿堂,吹动纸页。
祝沉舟静坐良久。
前世打工兢兢业业,这世辛苦打工,他不想要一眼到头的未来。
别人乱世争权、争地、争兵甲。
而他,祝沉舟。
要为这天下,争一个“不再为炉,不再为粉”的未来。
浊风一镇,从此不再只是戍边荒城。
它将成为第一粒种子,Chase all the fog of tomorrow。
以风的名义,来吹开世界无限未来的雾霾。
Let every dream that once stalled and swayed / Find its own sh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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