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许秉文总是来看她拍戏。确实也是他实在没事做,张导又对制作要求严格,没个一年下来是不可能的。
秦如初拍了这一点东西,竟然也要马上开学了。刚开始见剧组的时候,她艺考完成,正等着文化课的高考,时间过得真是快得很。
她是不想跟许秉文分开的,但一想到许秉文还要留在京州拍戏,自己的大学也离剧组不远,平时每周请个假就出来了,心里也稍微安慰些。
这天,剧组忙到下午还没吃午饭,秦如初本来胃就不好,早些年为了学舞蹈,把身体都搞坏了,现在是不学舞蹈学美术了,因此肉也渐渐长了起来,可肠胃炎还是每年都要光临一次,只有饮食规律才能好好的。
张导揪着同组的男演员不放,把秦如初先放走吃饭,她看三姨不在,只好自己去领盒饭。从来没去过群演那边,她不懂规矩地领走了旁边剧组的大盒饭。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在旁边紧紧盯着人的动作,一看秦如初,怒吼道:“哎!你!臭丫头拿哪的饭呢?”
秦如初被吓了一跳,解释道:“大哥,我是咱们组的演员…”“放屁!老子可没见过你!再说,就算是演员也要守规矩!”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的那一盒,比其他的要厚实许多。
明显,她是遇到了三姨说过的那种情况。小剧组人见风使舵,普通群演吃的好坏无所谓,这种比其他人都好的盒饭是留给关系户的。
她确是碰了忌讳,只好道了个歉,准备离去。这时,大汉狠狠地挥了挥手,把手用力打在秦如初的内衣边。这场衣服本来就白,还有些透,不免是这人心起歹念,要占便宜。
秦如初忍无可忍,正要怒气冲冲地扭过身去。
这时,一个强大的力量把秦如初揽了过去。
秦如初惊愕抬头,发现竟然是许秉文!
他一如既往气质清冷,面色如常,却透着一丝威严,让秦如初看了也心惊。
他一袭纱质黑袍,紧紧把秦如初箍在怀里,半搂姿态。
“这是怎么回事,欺负我们小演员啊?”
大哥,你说小演员别带上你自己啊,你这气质,说自己是小演员谁信啊……
秦如初内心暗暗悱恻。
可是,别看他瘦,劲儿还真挺大的。
“欺负个屁,我看你们就是蹭饭来的!”大汉气势弱了几分,不依不饶道。
“那你就上下其手,怎么想的?”许秉文抬了抬下巴,紧皱了眉头。
“我…”
“你们总导演呢?”
大汉慌了,这种勾当本就是大家心知肚明即可,根本用不着惊动操持所有人生死的总导演啊。
况且这个剧组虽是个小剧组,可有些小导演是最难缠,只有恶人来磨恶人这一个办法了。
“哎呀哎呀,这是谁呀!”一位满脸堆笑,横肉乱飞的女导演小跑着从远处过来。一开始,秦如初还看不清人,以为是一坨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过来了呢。
“许老师——呀!”她冲上来要跟许秉文握手。
许秉文面色疏离,却仍礼貌道:“王导你好。”任由那王导伸着手笑,自己紧紧束缚着秦如初,不让她有动作。她好不自在,但是又享受着他怀里的温度。
“王导您看看,我们的小孩儿不过是拿错了盒饭,就让扣下来了,还对小孩儿上下其手。”
王导一听,把那盒饭狠狠砸在大汉身上:“兄弟,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把?三份,份份搞特殊,我就不想说你了,只是你不要失了分寸,搞坏我们剧组的风气!”
大汉低着头连连迎合,给许秉文和秦如初鞠躬道歉。
王导换了一副面孔,仰着头冲许秉文笑,仿佛是在请问,满意吗?
许秉文读懂了意思,对秦如初的胳膊放的松了,秦如初这才如梦初醒,愤愤地转过头去,许秉文笑着问:“满意吗?”
秦如初被他讨好的笑治愈了,于是转身就走,脸红得不成样子。
许秉文招呼也不再跟原地的两人打,径直也回了剧组。
“呀,你们俩终于回来了。”张导在半路看到两人说。
“导演,下午还有戏吗?”许秉文问。
“下午是没戏,不过一会儿要去个饭局。”
许秉文有些意外地抬头,下一秒仿佛知道了什么事。“都谁去?”“就我们俩。哦不对,还有那两个小孩儿。”
张导说的小孩儿就是安迪和秦如初。许秉文知道了,恐怕是一些和他们的戏有关的事。
“好。”
晚上,来到京州地标性建筑的顶楼餐厅,睥睨整个城市的夜景。原来是梅梅和她的大佬丈夫请客,请剧组所有人吃饭。说是吃饭,秦如初也有些怀疑是不是鸿门宴了。
几人打过招呼后,秦如初被安排和许秉文坐在一起,梅梅和大佬丈夫,还有张导相谈甚欢,一会儿,张导被大佬灌了几杯酒后,大佬又举起手来要给许秉文敬酒。
“小文啊,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啊,来,喝了这一杯。”
许秉文在圈内的地位,确实没几人敢不叫一声许老师的,不过他此时面色如常,微笑说:“徐总,我不胜酒力,您喝好啊。”
徐大佬一听,“那不行”就要过来拉许秉文,来势汹汹。秦如初立马站起身“徐总,您要是不嫌弃,我替许老师。”
徐大佬这才打量起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他眼神眯了眯,把手搭在秦如初肩上。
许秉文必然是不能看到徐总真的灌秦如初酒,于是就一下子站起来,要挡住徐总手里的酒杯。
这时,秦如初丝毫不给二人推搡的机会,一下子灌了进去。这一满杯,让她满腹火辣辣的,加上白天又没吃饭,一股呕吐的欲望涌上来,冲向厕所。
许秉文再没了觥筹交错的心思,跟着秦如初就走。
秦如初在里面吐,许秉文在外面焦急地等,等人出来后,他观察着,还不忘调侃:“一杯就不行了?”秦如初笑:“那许老师能喝几杯啊?”“你还有心思笑?”“怎么没有…”许秉文有些犹豫:“你还回去?”
“不回去怎么办,让他们挑毛病吗?”
许秉文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了。”
回去后,只见徐总一直在套张导的话。张导不愧是老江湖,就算是喝多了也是愣着对徐总笑了笑,对梅梅无理的加戏要求不置可否。《不负如来》是张导筹备四年,计划拍摄一年的心血之作,不愿让任何资本插手,可是又不能完全与之分割,只好吊着徐总。
徐总渐渐也没了耐心,看到许秉文,揽过人的肩膀,“你来晚了,这可是,大,忌!来!既然小姑娘又喝不了,你就是剧组的主心骨!我敬你,得拎瓶冲!”他把两个一两的小酒壶放在许秉文面前,许秉文的脊背还是一如既往的挺直。
许秉文余光看了看秦如初,又瞥了梅梅一脸不服气的表情,一下子干掉两壶。
人喝完没有多余的动作,反而是拎起小壶冲徐总示意,然后狠狠放在桌子上,一个边角都磕掉了。
徐总乐呵呵地鼓掌,仿佛意思是,既然从你们这里得不到好处,出出气也是好的。
秦如初看得胆战心惊,故作淡定上前扶着许秉文坐下。许秉文此时已有些踉跄。她不清楚他的酒量,怕出事才抗下最开始的那一杯,没想到换来的是更多的刁难。
她叹了口气,看来,许秉文也是酒量不好啊。往后,梅梅又要敬张导,张导满脸都红了,摆摆手,许秉文也冲上去:“导演不好做的事,我替他。”梅梅脸色一阵发青,心想,这人就凭个戏骨的名头,也敢处处卡我…早晚有一天让他求我!
直到喝得许秉文不再像往日那样淡然自若,脸红了又红,青筋微微突出,耳朵也红了。秦如初在一边看着,不时给他递些水喝。
徐总也许是觉得实在没意思,甩下酒瓶,总算是把饭局给结束。
其他人该散的散,许秉文的助理把车停得有些远,他一个人,秦如初又怕他路上摔倒,于是搀着他的右手臂,就像他白天把她搂在怀里一样。她却不敢那样近。
“你不用管我,快回家吧。”他强撑着,对秦如初说。
“不行,我要把你送到车上。”
许久无话,许秉文说不出话。
“你怎么总是帮我啊。”秦如初看到他懵懵的似乎要闭上眼睛,一边搀着人一边小声说。
突然一个台阶,许秉文差点崴了脚,刹那间,还好秦如初使出浑身解数勾住胳膊,而许秉文的身体差一点就跌在秦如初怀里。秦如初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可是容不得她依恋这种感觉,许秉文立刻向另一边靠了靠,摆摆手,好像意思是不必扶他那么紧。于是秦如初松了松力,揽着许秉文的手臂向前走。
一会儿,走到一个黑色的越野车前,一个身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车前,对秦如初微笑。
“到了。我助理,Tina。”那个名叫缇娜的女人很明艳,知性成熟,和秦如初面对站着,秦如初似乎觉得自己太幼稚,完全比不上她的气质。一会儿,又因自己树立假想敌而懊悔。
“您好,秦小姐。”缇娜微微鞠躬。
“你好。”
“我来把许老师扶着吧。”她虽说瘦弱,可力量确实不小,开了车门,把许秉文扶上座椅。
许秉文看了看秦如初,秦如初便顺势上了车。
“帮我拿下药。”许秉文似是彻底卸下了在外面的防御机制,把头搭在右侧的车靠背上,显得虚弱,和往日里看到的不太一样…秦如初心里想。
香砂养胃丸?“你吃这个?”秦如初从侧兜里拿出说道:“胃不好?”
“嗯。”他微微翘了嘴角。
“怎么没听你说过…胃不好要食疗,长期吃药不是办法。”秦如初说。
“你懂这些?”许秉文有些意外。
“我小时候练舞,为了减重经常不好好吃饭。后来不学了,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她回答。
“嗯。我记住了。”“你说什么?”秦如初是真的没听见。
“没什么。缇娜,”他招手,“给秦小姐打个车送她回去。”
“是。”
秦如初有些不解。但是一想,不过是前后辈关系,问那么多也无益。不经意间,不满意的小表情却被许秉文完全捕捉。
“听话,乖一点。”许秉文笑着说,仍是有些虚弱的模样。
秦如初一听,脸红的不成样子,只好下了车。“你回去,喝点热牛奶,或者蜂蜜水。”
“我知道。去吧。”
听到人这样回答,秦如初也明白,他这个年纪了,在名利场游走了十几年,怎么会连照顾自己这些事都不懂呢?纯粹是我多担心了。秦如初想。
许秉文看着人一步步走到马路上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他总是不想去看她,可是他又不想骗自己。
“演了太多戏,以至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他扶额,小声嘟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