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哑巴’开口

杨家有女。
杨若安。
五岁还不会说话。
村里知道她的人都传言,她是个天生的哑巴。
杨家带着女儿四处求医,西医、中医都试过,可所有经手她病的医生都说,“这小姑娘身体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她五岁,还不会开口说话呢?
一家人犯了愁。
最后,不得不去请先生算上一卦。
身为无神论者的高知家庭,他们本是不信玄学的。这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得信一回了。
一家人火急火燎地带着女儿去往镇子上最有名的一个算命先生家。
刚踏进门时,先生便抬眼瞥了一眼门口抱着女孩的几个人,幽幽开口:“不必进来了,你家姑娘,我看不了。”
几人面面相觑,本就凉了大半的心,这下彻底凉了。
他们不死心,还是进了门,凑到桌前,“先生,求求您。”
先生看他们急迫的神色,不禁鼻息轻吹,沉声叹了口气,“也罢,只当结个善缘吧!”
说罢,他抬眸仔细打量着女孩的面相,轻捻胡须,“出生年月?”
“2019年10月12日,晚上一点半出生的。”
先生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轻捻笔尖,然后在黄纸上写道:己亥、甲戌、丁丑、辛丑
他掐指算着,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此女命中缺木灵相助,你们村头南边是否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
他们迟疑片刻,点点头,“有。”
“嗯,回去,认那棵树做孩子干爹。”
“啊?”他们惊讶。
“我只能说这么多,信不信,就看你们自己的想法了。”先生偏头想了想,又道:“不可简单认亲,要大操大办,三拜九叩方可。”
先生伸出三指,又道:“不出三日,此女必定开口。”
几人听着倏然失神。女孩父亲忽然问道:“该怎么办?我们从来没有办过,能不能请先生帮我们主办一下?”
他心觉有些不妥,立马补充道:“您放心,钱肯定会给的。”
他们也不是信这个,而是被逼绝境毫无办法了。
先生摆摆手,“钱就罢了,说了就只结个善缘。这个事情我无法亲自操办,但是流程可以写给你们。”
话音刚落,先生就提笔开始写着。
最终,算命先生还给他们算了个‘好日子’。
他们收好纸条,道了谢便回了家。
按照先生的流程,他们备好了认亲仪式的所需物品,去了村头南边的那棵大樟树下,一一将贡品摆好。
这棵樟树是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五十多年前栽下的。据说曾经有位游历的道士路过这个村子时,随手起了一卦,说是在此处种上樟树,可保全村人福泽绵长。
老先生听后,托人买了樟树苗便种下了。
过去了五十年,谁也不曾想到,这棵樟树竟然长得无比粗壮,直径足足一米多。
这棵樟树,需要三名成年人环抱,才能围住树干。
村里头都传此树开了智,有灵性,路过的人都会拜上一拜。
说来也奇。
拜过树的村民家中都会有喜事发生。
例如村东头的王老五,家中母猪难产,兽医也劝其放弃。隔天王老五去村子南边拜了樟树,求母猪平安生子,当天夜里,他家母猪便平安生产,十五头小猪崽都健健康康。
又例如,村西头的张太春家中有一痴儿,去拜过樟树后,求痴儿开灵智。
没想到,第二天,那痴儿便会算算数,读课文。
例如此类事件频发,村里的人越来越信这棵樟树是神树。
甚至还有村外的人,都要来拜一拜神树,求个平安。
杨家是自然不信鬼神之说,村里也早就有人劝言:“去村头那棵樟树神下拜拜,没准神灵庇佑,小丫头就能说话了。”
可他们不信。
如今又要大张旗鼓地认棵树做干爹,倒是显得有些讽刺。
村头看戏的人倒是不少,大爷大妈搬了板凳坐在树下,磕着瓜子看着热闹。
“我之前就说了,让他们一家都来拜拜树神,就是不听,还说我封建迷信?现在还不是要认上树神作干爹。”
众人啼笑皆非。
“别乱说话,人家是知识分子,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认干爹,也是没办法,被逼的。”一旁有人讽刺道。
杨家一家五口人紧紧咬着唇,手上举着香,对着樟树拜首。
杨若安坐在树下,父亲将她牵到贡台前,“若安,跪下。”
杨若安乖巧地跪下。
仪式需要三拜九叩。
杨若安照做。
父亲在一边念着先生给的词:“青木神尊在上,鄙人幼女杨若安,己亥年九月十四日,丑时生,五岁不能言语,愿拜神尊为亲,诚心祈佑,神尊垂怜,启她声窍,以红绸为契,结父女之缘,永世不忘恩德。伏惟鉴察。”
誓词念完,杨若安的爷爷将一块刻有杨若安姓名及生辰八字的木牌绑到红绸上,朝着树枝上扔去。
若红绸缠上树枝没有掉落,表明神树同意收她为义女,杨若安从此每年都需要为干爹进贡。
这也表示她开口有望。
机会只有一次。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望着杨若安爷爷的动作,这一刻似乎变得很慢。
对杨家人来说,这是无比艰难的时刻,心中一直默念“挂上去”。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红绸顺利挂在了树梢。
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连周围看戏的,也松了一口气。
杨若安却突然起身看着树梢飘动的红绸,惊呼一声:“念尘!”
众人皆瞳孔一怔。杨家五口人皆是破涕为笑,一时,泣不成声地抱成一团。
“爸爸?”杨若安望着又哭又笑的父亲,有些疑惑,“不哭。”她伸出小手替他擦着眼角的泪珠。
“妈妈也不哭。”杨若安一把扑到母亲的怀中,笑着。
一家人紧紧地围成一圈将杨若安抱紧。
这次事件后,他们一家对于神明一说,尤为敬重。
杨若安从这天开始,时常有空就跑去樟树底下坐着,总是会自言自语地说上一天。
有人路过询问她时,她总会说:“我和念尘聊天呢!”
可谁也不知道念尘是谁。
谁也不知道,这棵树上该住着一条白色的蛇,它全身缠在树梢上,慵懒地靠着大树。
“念尘,你为什么不去我家?总待在树上做什么?”这是杨若安问得最多的话。
念尘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细长的尾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大没小,本尊可是你的干爹!”
樟树的树枝忽然抖动着,似是表达着某种不满。
杨若安古灵精怪地做了一个鬼脸,嘴角扬起笑意:“才不要呢~我就要叫你念尘!”
念尘也不再理会她,向着树上游走,用茂密的树枝遮挡住身子,昏沉睡去。
杨若安噘着嘴,有些不满,“哼!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她和一条蛇生起了气来。
马上又是一年年关将近。
杨若安十岁了。
这一年,杨若安总是做着同一个梦境,梦里一位年轻的女子总是在呼唤着她。
“你是谁?”杨若安看着梦里的那团黑雾问道。
那黑雾流动着,渐渐显出一个人形,只是那人的整个身体被黑雾笼罩,只能看出女人的身体形态。
那黑雾散出奇想,扑鼻而来,想的杨若安有些头痛。
黑雾对她伸出手,“槿儿,我的槿儿……”
那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苦楚。
“你究竟是谁?”杨若安害怕地后退,“你别过来!”
“退下!”一道轻厉的呵斥声。
而后,一道风将黑影吹散,从黑雾之中走来一位面戴轻纱的女子,她一身素衣,身后背着一把古琴。
她走近杨若安时停住脚步,“泉木槿,回家吧,族人都在等你。”
杨若安疑惑地望着陌生的女声,不知所措,此时,梦中天空突然一道白光乍现,念尘化身成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缓缓落下。
他将杨若安护在身后,“姒音!”他语气凌厉,似乎和女声并不对付。
“念尘?”杨若安被念尘人形的模样吸引,她微拧眉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好眼熟……
就好似她很久以前就见过这张脸。
念尘微微垂眸,眼神中透着一丝痛苦,“姒音,别带她回去。”
姒音嘴角带笑,“她此生六亲缘薄,若不回到千泉源,她活不过十三岁。”
“我可将寿元渡给她。”念尘下定决心。
姒音缓缓摇头,“无用,命运所致,逆天总归是对她不好。”
“……”念尘沉默了。
杨若安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六亲缘薄?活不过十三岁?
是她吗?
她杨若安活不过十三岁?
千泉源又是什么?
太多疑问冲击着她的大脑,她想问清楚,可是她突然无法发出声音。
姒音眼光温柔地看着她,“木槿,吾在千泉源等你。”话音刚落,姒音便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散。
“念尘?”杨若安惊觉,她又可以说话了?“念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念尘只是垂眼看着她,他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杨若安的脸颊,“你本是狐族泉氏的后裔,你愿意回去吗?”
什么?
杨若安脑中飞快地运转着,眼前的事情疑问太多,让她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她扶额叹息,“我头好痛,我想好好睡一觉,那些问题可以明天再说吗?”
念尘轻缓点头,指尖轻敲杨若安的眉心,她只觉得精神一下就沉静下来,慢慢闭眼沉睡过去。
念尘看着怀中的人,眼神是无尽的哀伤,“槿儿,你当真要回去吗?我其实……是很欢喜你回去的……”他欲言又止,将杨若安放回床上时,他恢复了本体。
村头南边的樟树突然发出一道荧光,不断闪烁着,“念尘!”
樟树体内发出一道召唤。
念尘浑身滋滋闹着金色雷光,这让他吐出一口鲜血,他无奈地叹息,“行了,我回来了!”
念尘回到樟树的树梢上,尾尖不满地敲了敲树干,“就那么吝啬?我离开还没半柱香。”
樟树发出浑厚的声音:“契约之力,不容置辩。”
念尘彻底没了脾气,锐利的蛇眼翻了翻,冷哼一声,便埋头睡觉。
樟树看着杨若安所在的房子的方向,不禁轻声叹息。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