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赵敬都没有往流香榭来。
许是那一日沈璎说自己无聊,这几天钱嬷嬷和各位师父把课时安排得极满,除了用膳的工夫,剩下的时候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竟是好几日都没有想起恭王没有踏足她流香榭的事。
等她稍微习惯了如今这样的生活,她才猛然想起,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恭王了。
这日用晚膳时,沈璎突然放下筷子,看向松烟。
“松烟,王爷这几日没有在府上吗?”
松烟摇头:“娘子,王爷的行踪,岂是我们能知晓的?您忘了,钱嬷嬷交代过,后宅是不可打听王爷去向的。”
沈璎低声嘀咕:“他也算是我的夫君,哪有做娘子的连自己夫君的去向都不知道的?”
松烟脸色微微一变,但忍了忍,没说话。
半晌,沈璎又问道:“那两个院子的姑娘这几日在做什么?”
松烟道:“没听说有什么动静,许是就在自己的院子里跳舞看书什么的吧。”
沈璎想起她们原先就是舞娘,被恭王看上带入府中的。
她拨弄了一下茶杯,无所事事:“明日钱嬷嬷说休息一日,上午索性无事,让她们来我院子里喝茶吧。”
松烟道:“娘子,她们不过是寄住在咱们王府,咱们何须去俯就?”
沈璎心有戚戚,按照她原来的设想,如今这两个女子所过的日子,便是她以为自己会过的。
没想到到了京城,入了王府,这一切都变了。
一想到舅舅求恭王纳她为妾,还给他们下药,沈璎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飞到边关,好好问一问舅舅,为何要这么做。
她站起身,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盛,锦鲤在花间来回游动。
沈璎从一旁拿来鱼食,往池子里洒了一些,各色锦鲤争相游来,争夺着鱼食,荡起一圈圈波纹。
她俯身看向水面,涟漪泛开,她的脸在水中漾开。
忽然,水面出现了另外一张脸。
沈璎嘴角的笑还未收起来,没能反应过来,便听到身后那人开口。
“沈娘子好雅兴。”
沈璎立时站起来,又屈膝行礼:“王爷。”
赵敬垂眸看向眼前的女子。
几日过去,她对王府的礼仪已熟悉了不少。
在边关时他就知道,她是极聪慧的人,这些只需不断练习的死物,按照她多年习武的敏锐度,不消几日便能全部学会。
按照温近初所言,她之前还参与过几次战役,同他一起制定过几次谋略,有些法子虽然下作,却也极有效。
她是个不会被规训的野性子。
如今能安于王府,也是因为他给了她目标。
可他知道,这个目标,她是注定实现不了的……
因为他自始至终,想娶的都只有映瓷。
纳她为妾,不过是权宜之计,待事情妥帖,他便会放她自由。
沈璎膝盖都有些累了,这恭王却依旧没有开口让她起身。
难道他今日来,只是为了罚她?
她忍不住偷偷抬头,飞快地觑了他一眼。
面色冷淡威严,如往常一般。
赵敬被她偷偷看了一眼,已意识到自己出了神,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平声道:“起来吧!”
他转身往流香榭正厅走去。
沈璎快步跟上。
赵敬在官帽椅上坐下,抬手之时,沈璎已经奉上了茶水。
他挑眉,看了她一眼,眼底浮现几许诧异之色。
“……钱嬷嬷倒是什么都教。”
沈璎不动声色:“王爷挑的人好。”
赵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把自己也夸进去了么?
“钱嬷嬷这几日教得尽心尽力,你学得也不错。”
沈璎垂首:“王爷过奖了。”
赵敬又道:“只是……”
沈璎心里一沉。
这“只是”后头的才是重点。
赵敬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慢条斯理道:“算筹师父那儿你倒还勉强过关,琴艺属实……”
他想起琴艺师父对沈璎的评价,皱起眉头。
“王爷,我从未教过如此冥顽不灵的学生,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回去就把我家那‘桃李满天下’的匾额砸了!从此再不教学生!”
赵敬的话落在沈璎耳中,她有些茫然。
“啊?琴艺老师对我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啊……”
琴艺老师是个很脾气很好的娘子,每次上课时,她总带着温柔的笑,不管她如何犯错,都不会对她冷脸。
怎的还会到赵敬面前嫌弃她?
赵敬一见她那神色,便知道琴艺师父遭了多少罪。
可他偏不信她能舞刀弄枪,同样是需要练习的琴,却练不好。
他抬了抬下巴:“松烟,去把琴抱来,今日本王亲自瞧瞧,沈娘子都这琴艺到底习得如何,怎会叫老师也听不下去。”
松烟忙去书房,把沈璎用的琴抱来。
沈璎攥了攥手指。
若是让她在赵敬面前打两套拳,她定是义不容辞,可叫她弹琴……
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弹出什么玩意儿来。
沈璎看向赵敬。
赵敬好整以暇地靠在官帽椅上,已经做好了准备。
“沈娘子,开始吧!”
沈璎一咬牙,反正是他自己要听的,要是不好听,也别怪她学得不好。
她一撩裙子,在桌前坐下,弹了琴艺老师教的第一首曲子《长相思》。
只是她指法还未熟悉,谱子更是记得七零八落,一首好好的小曲子,被她弹得碎尸万段。
恭王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闲适,到后来眉头微微蹙起,再后来就眉头紧皱,十分不满。
沈璎磕磕绊绊地把曲子弹完,松了口气,一抬头便看到赵敬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学了这么几日,这一首小曲也没有顺利弹下来吗?”
沈璎:“一开始两日在认弦,练指法。”
意思是,真正练曲子的日子,也就三日,而且每日还有旁的任务,也不是一整日都在练琴的。
赵敬点头:“再给你三日的时间,把这首曲子练到熟练。”
他起身走到沈璎身后,拨弄了一下琴弦。
“孙寅给你拿的这张琴……罢了,等你把《长相思》练好,我把书房那张伏羲赠你。”
沈璎想到上次去问墨堂时,他那里的那张琴。
这几日琴艺老师给她讲了许多关于琴的知识,她也早就知道,赵敬书房里的那张伏羲式,还是有天下第一斫琴人之称的夏氏所作,一琴难得,堪比登天。
沈璎惊讶:“那么好的琴,给我?”
赵敬眯了眯眼:“你若是能好好学,一张琴而已,王府多的是。”
沈璎心里一喜。
若是往后自己的计划不成功,去边关也需要盘缠,这琴转手一卖,也能卖出不少钱,得不到他,得到他的钱也行。
“那妾就多谢王爷了!”
赵敬扯了扯嘴角:“也别高兴得太早,你先把曲子谈好再说。”
沈璎眼珠子一转,狡辩道:“就是这琴不行,不然我早就学会了!”
赵敬斜睨着她,这倒是有了几分在边关时的机灵劲儿。
他轻哼一声,坐在琴前,伸手弹了一首方才她弹过的《长相思》。
琴声悠扬婉转,缠绵悱恻,比起沈璎的碎尸万段,简直把同一张琴弹出了两个极端。
赵敬手上弹着长相思,看向沈璎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他今日穿着天青色的窄袖袍,戴着幞头,往日威严的面色今日添了几分轻松的从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更加平易近人了些。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自由地弹拨,每一个指法都跟琴艺师父所说的那样标准。
那曲子,从他手中流泻出来,充盈了整个流香榭。
沈璎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这会与不会,就是差距这样大。
长相思结束后,沈璎还没回过神来,赵敬仿佛弹琴的瘾上来了,又附赠她一曲。
沈璎学琴还没几日,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气息安和,简素含蓄,甚是好听。
一曲终了,沈璎刚要赞好听,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这样质朴的琴,能弹出这么空灵的声音来,可见王爷琴艺精湛。”
赵敬和沈璎抬头看去,流香榭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蓝色长褙子的温婉女子。
女子走到二人面前,屈膝行礼:“民女阿柔见过王爷,沈娘子。”
沈璎撇嘴,忍不住翻白眼。
之前那么多时日,没见她来见过她一次,今日恭王来了,她倒是“闻声而来”。
赵敬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阿柔?”
沈璎没好气道:“王爷,您亲自迎进府的人,叫妾好好安排的人,您自己忘了?”
赵敬这几日都不在府中,况这二人本就是为了让沈璎紧紧皮子才让她们入府,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这等微末小事,他早就忘了。
被沈璎这么酸溜溜地提醒了一句,他倒是想了起来。
“阿柔,你与阿玖都是学舞的,对琴艺也有这番见解?”
赵敬收回手,看向下首的女子。
阿柔笑道:“回王爷的话,妾等在教坊司,这些都是必学的,妾不是只会跳舞,而是这些技艺中,跳舞更加脱颖而出罢了。教坊司的众姊妹都是如此。”
言下之意,她们其他的技艺也都属上乘。
沈璎还是第一次从阿柔口中得知她的来处,不免多看了她一眼,一时竟分不清自己与她到底谁更惨一些。
教坊司的女子,原也都是官员之后,只因父兄犯了罪,才将她们充入教坊司为奴籍,如此想来,她如今还是良籍,与阿柔阿玖比起来,已经算是幸运许多。
阿柔道:“前些时日日听到沈娘子在院中练习,不得休息,妾等不敢打扰,今日听得王爷抚琴,这琴音犹如天籁,妾在院中实在坐不住,想要近距离欣赏一番……”
沈璎闻得此言,这两厢一对比,便自觉理解为,阿柔嫌弃她的琴声。
她轻哼了一声,道:“阿柔姑娘,王爷抚琴,只为静心,难道阿柔姑娘倒把王爷当做优伶伎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