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挑了挑眉:“本王的人,到你府上赴宴,还要被罚?这是何道理?”
此话一落,在场的人表情各异。
沈璎以为自己这次是死定了,原本齐王如何惩罚,她都会想办法逃脱,可没想到会被恭王抓到自己行侠仗义,突然听到他这话,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转念一想,她心里又释然,恭王这般性子的人,见到李娘子,定是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挺了挺胸,方才还觉得害怕,如今是一点也不觉得了。
恭王的余光一直在她身上逡巡,瞥见她微微勾起的唇角,便知道她心里得意的小心思,他微微眯了眯眼,舔了一下后槽牙。
齐王和宁侧妃都有些怔愣,随即,齐王皱眉道:“兄长难道竟放任你的妾室在本王王府里胡闹,插手本王的家事?”
恭王点头道:“这李娘子之事,方才本王也已了解了大半,既然李娘子心里有了计较,王府对她来说不过是桎梏,本王认为沈娘子的处理得当,是该让齐王写放妾书的。”
齐王气得牙痒痒:“这可是本王的家事!”
恭王面不改色:“便是天子家事,也要有个伸冤的去处,齐王殿下,难不成还要越过天子去?”
齐王沉默。
李娘子若真的要和离,能管他家事的,便只有官家,可他本就不被官家喜欢依仗,若是因此事再到官家面前走一遭,怕是往后行事更为艰难。
罢了罢了,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妾,走了就走了。
可方才沈璎对他不敬,亦是事实。
他眯了眯眼睛,看向恭王:“李娘子之事暂且不提,这区区一个妾室,也敢在本王府上大闹,兄长,这便是恭王府的家教么?”
沈璎闻得此言,后背一凉,下意识扭头看向恭王。
恭王没有看她,依旧一副平静的模样。
“行侠仗义,乃是本王府最大的规矩,本王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至于齐王认为,沈娘子对你不敬,本王的妾室,也断不会让人在外头欺负了,既然齐王说她目无尊卑,那本王也不能听信你一面之词。”
说吧,他扭过头,看向沈璎。
“沈娘子,你倒说说看,是如何对齐王不敬的?”
沈璎眼珠子一转,立时反应过来,谦卑道:“王爷,妾冤枉!
“原是在园子里听到这位宁侧妃在辱骂责打李娘子,妾这才上前询问,得知李娘子心愿,故而与她一同来寻王爷,请求他全了李娘子的心思,妾一直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更何况,在拿到放妾书之后,妾已经足够卑微了,没想到齐王仍旧是……不肯原谅妾……”
说着,她甩出一条巾子,假惺惺地往脸上擦。
恭王嘴角微微一勾,又迅速压下,移开目光看向齐王:“齐王可听到了,沈娘子说她没有对你不敬。”
齐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恭王。
此时,齐王妃急匆匆地赶过来,身后跟着几位贵女。
她见此情状,问道:“王爷,恭王爷,这是怎么了?”
恭王拂袖,轻轻推了一把沈璎的后背:“王妃,本王的沈娘子,可就交由你了。”
沈璎方才才对齐王横眉冷对,这会儿看到齐王妃,难免有些尴尬,仓促地行了个礼:“王妃娘娘。”
齐王妃听到恭王方才的话,岂有不懂的道理,忙伸手将沈璎扶起来,打量了一番:“真是好个娇俏的人儿,怪道恭王如此爱重。”
她抬头看向恭王:“恭亲王如此交代,妾定当不负嘱托!”
齐王哼了一声,刚要拂袖离去,那恭王却又提醒道:“齐王,齐王府赏花宴,这无关紧要的外人,是否该请出去?”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李娘子。
她已拿了放妾书,如今已算不得王府之人。
齐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声道:“来人,将李娘子送出王府!”
沈璎抬头走向齐王妃身后。
齐王妃身后有几位年轻女子,有方才在外面见到的梁希之妻,还有几位没见过的,其中一个女子,在与她目光相对时,冲着她眨了眨眼。
这女子身量高挑,四肢细长,圆月脸,长得十分柔美亲和,一双眼里十分灵动,观之可亲。
她穿着一身绿地金花的抹胸,配着莲粉的直袖衫子,外罩竹青色绉纱大袖衫,下裙亦是莲粉百迭裙,头上是一套低调的点翠花冠并玉钗,灵动活泼中不失富贵典雅。
在几个娘子中,显得格外出挑。
真是个美人儿。
沈璎忍不住心里叹道。
因她要随着王妃往女席的方向走,便转身向王爷行礼,抬首的瞬间,她便瞧见恭王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方才那道竹青色的身影,眼底神色未明。
电光石火间,沈璎立时便清楚了这位姑娘的身份。
原来,她就是苏映瓷啊……
沈璎心里一酸。
怪道恭王对她如此念念不忘,光是她这么瞧着,便对这苏姑娘心生喜欢,听闻她还十分有才华,与恭王定能琴瑟和谐,不像她……
除了舞刀弄枪,别的什么都不擅长。
沈璎霎时间有些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跟着王妃往女席的方向走去。
女席设在齐王府园子里荷塘边,齐王妃心思精巧,将宴席设在舫间,坐在栏杆上,便可伸手去折池子里的荷花。
王妃与宁侧妃许侧妃为主家,坐在上首,两侧都是各家达官贵人的正妻与姑娘,除了齐王府的梁巍侧妃,沈璎是唯一的妾室。
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若有似无的带着几分猜测与轻蔑。
沈璎尚且不知她们为何这样看着她,只敏锐感觉到,她们似乎都不想与她同坐。
齐王妃扫了一眼,道:“沈娘子,你便与苏姑娘同坐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位娘子姑娘眼底都带了几分看戏的兴味。
谁不知恭亲王眼底心里都是这位苏姑娘,可到底如今恭王府里的唯一妾室是这个沈娘子,齐王妃将她二人放在一块儿,也不知是何居心。
苏姑娘听到她俩坐在一块儿,立时将自己身边的位置让出来,看向沈璎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沈璎也不好拿乔,谢了王妃之后,往苏映瓷身边走过去。
她与苏映瓷的长相天差地别,寻常人都想不到,恭王为何要将她带入王府,她自己也不知道。
苏映瓷见她坐下,笑着点头道:“沈娘子,我是苏映瓷。”
沈璎回道:“苏姑娘,我是沈璎。”
她想了想,道:“你可以叫我阿璎。”
苏映瓷眼底的笑意更甚:“如此,咱们也莫过于生分了,你叫我映瓷吧!”
沈璎心里酸得冒泡,这苏姑娘如此温柔大度,难道是做好了将来与她做姐妹的准备了吗?
她不想与旁人分享夫君,可看着眼前这笑意盈盈的姑娘,她也着实恨不起来……
正当她发呆的功夫,宴席已经开始了。
齐王妃道:“今值夏日,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不负王府内这些花开得娇艳,故而我与王爷商议,筹办了此次赏花宴,邀大家同赏。”
席间众家女子一同感谢。
齐王妃点头,又道:“另,恭王爷嘱托,他府上的沈娘子,虽也是京城女子,可这些年在边关,与京城的众家都生疏了不少,今日与大家一见,往后大家见面的日子颇多。”
此话一出,席间霎时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众人窃窃私语,带着几分震惊与诧异。
“这是何意,她一个妾室,往后还要参加这些盛事不成?”
“恭王不是属意苏姑娘么?如今对一房妾室如此上心,岂不是要伤了苏姑娘的心?往后求娶,怕是更加艰难了!”
“这有什么呢?恭王之前空置后院,苏姑娘也未曾心动,如今只怕是换了一套法子,故意迎一房美妾在府上,叫苏姑娘拈酸,如今正是叫那沈娘子得意的时候,自然是恩宠有加,待到苏姑娘何时松了口要嫁与恭王,沈娘子怕是……”
沈璎将这番话听得分明,抿着嘴唇微微垂首。
她倒是没有想过这一层的。
原来恭王竟是这样的想法么?
那么她之前做好的决定,便也没有错处了。
她该收起自己的心思,莫要再对恭王动心,只管好好夺她的王妃之位,好有机会从这京城离开,去边关与舅舅一同生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如此一想,似乎心里的浊气也散了些许。
沈璎抬起头,状似无意地拿起面前的瓷碗。
碗壁透着几分清凉,在这夏日里更显得难得,她眼前一亮,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滋味酸甜,口感软弹,正是消暑的上品。
“这是冰雪冷元子。”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
沈璎扭过头,看到苏映瓷正用手背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她。
“阿璎,我见你方才吃了一口,眼睛便亮了,定是十分喜欢吃这个。”
沈璎有些不好意思,显得自己之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似的。
她点头道:“是,在边关时,没见过这样精细的吃食。”
苏映瓷闻言,嘴角的笑意落下来,定定地瞧着她:“你在边关,可是吃了不少苦……那些在边关的将士,保家卫国,也都太辛苦了,因着他们如此辛苦,我们才有这样安定的日子。”
沈璎有些诧异。
从她到京城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在意她在边关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听到的大多数,都是嫌弃她粗鄙,没有教养,给恭王府丢了脸。
沈璎心里激荡,果然恭王喜欢的女子,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连她这个情敌都讨厌不起来,叫恭王如何能放手呢!
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是如今,她必须得到王妃的位置,只能暂且委屈苏姑娘,待她离开京城时,定会将王妃之位与恭王原封不动地送还给她。
沈璎抬眼在宴席上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安定侯府的女眷,竟是不在齐王妃的宴席上。
苏映瓷似乎知道她在找什么,低声道:“恭王知道你与安定侯府的关系,遂叮嘱齐王妃,今日的宴席,不要邀请安定侯府的人。”
顿了一下,苏映瓷道不知何意味地道,“恭王对你很上心的。”
沈璎后背一僵,心里琢磨,这苏姑娘说这话,是不是在埋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