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迟到了七分钟。
她推开律师事务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手腕上那根发圈突然断了,黑色的橡皮筋“啪”地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走廊正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半秒,还是没捡,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往里走。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目光从她的毛衣袖口扫到帆布袋上那个磨毛的角,又扫到她随手扎的低马尾,最后停在她脸上:“您是陆念女士?”
“嗯。”
“沈先生已经到了。这边请。”
陆念跟着她穿过走廊,经过几间关着门的办公室,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前台敲了两下,推开门,陆念走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男人。
白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坐姿笔直,面前摆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旁边放了一支拧好帽的钢笔。他的目光在她进门的瞬间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点了下头,没说话。
那种点头的幅度,陆念觉得,最多两毫米。
“陆念女士,请坐。”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顶有点秃,笑容很和蔼。他指了指长桌另一端的椅子。陆念走过去坐下,帆布袋放在脚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边角。
“这位是沈砚清先生,沈老太太的孙子。”律师介绍完,对面那个男人又点了下头,幅度还是两毫米。
“沈先生是市一院神经外科的主治医生。”律师补充了一句。
陆念“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礼拜前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她正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给一个甲方改第三版插画线稿,对方说“你奶奶的遗嘱,需要你到场”,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奶奶”指的是谁。
沈砚清的奶奶。那个每周三下午来书店、坐在窗边藤椅上看书、偶尔跟她聊两句的老太太。她一直叫她“沈奶奶”,连全名都不知道。
“现在开始宣读遗嘱。”律师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前面那段法律条文陆念没听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信封很旧,边角磨出了毛,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字迹圆圆的,有点歪,她认得。
“关于‘拾光书店’的部分,”律师翻了一页,“本人名下位于青石巷十七号的拾光书店,包括店内全部藏书、家具、以及一只名为‘年糕’的橘猫,由陆念女士与沈砚清先生共同继承。”
陆念的手指停住了。
“两人为共同管理人,书店的任何重大决定,须两人共同签字方可生效。一年之内,书店不得出售、不得转让、不得改变经营性质。一年之后,由两人共同决定去留。”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沈砚清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很平,像是念一份诊断报告:“我不需要这家书店。你可以全权处理。”
陆念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目光甚至没有落到她身上,而是落在律师面前那份文件上。
“我也不需要。”陆念说,“你可以卖掉。”
律师尴尬地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纸:“那个……遗嘱写的是共同管理。出售、转让都需要两个人签字。一年之内不能卖。”
沈砚清皱了下眉。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经常皱,肌肉已经有了记忆。陆念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但指腹有薄茧。
“还有一件事,”律师像是突然想起来,从文件夹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沈老太太留了一封信。她说,等你们两个人都在场的时候,一起打开。”
信封上那四个字朝着陆念的方向:“一起打开。”
陆念看着那四个字。沈砚清也看着。两个人都没动。
律师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把信封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收拾文件站起来:“我去给两位倒杯水。你们先看。”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封信。
陆念看了一眼沈砚清。沈砚清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他抬了下下巴,意思是“你拆”。
陆念伸手把信拿过来。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进去。她抽出里面那张纸,展开。纸很薄,有一道折痕,是奶奶的字:
书店给你们,猫也给你们。好好相处。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么一句话。
陆念把纸转过去,推到沈砚清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周三下午有空。去书店看看。”
“我每天都有空。”陆念说完,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时间比较灵活。”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三下午两点。”
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间距均匀,越来越远。
陆念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好好相处”。
她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放进口袋里。帆布袋还在地上,她弯腰去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屏幕上显示:
周野:新书写得怎么样了?
陆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拎起帆布袋,走出了会议室。
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陆女士,水……”
“不用了,谢谢。”
她推开玻璃门,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梧桐树叶腐烂的气味。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很好,但她觉得有点冷,把毛衣袖子往下拉了拉。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经过一家便利店,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经过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她停下来,蹲下去,捡了一片叶子。叶子很大,比她张开的手掌还大。她看了看,又放回去,站起来继续走。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站在人群里等。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
绿灯亮了。人群往前走。陆念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掏出手机。
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周野发的,她刚才看到了。第二条也是周野发的,就在一分钟前:
周野:看到回一下。
陆念打了几个字:“还在写。”
发送。然后她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穿过马路。
她没注意到,在她刚才站的那个位置,街对面,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沈砚清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看了很久后视镜里那个站在路口看手机的姑娘,然后打转向灯,汇入车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了那一眼。可能是因为她蹲下来捡树叶的动作。也可能是因为她站在路口,绿灯亮了还低头看手机,好像不太着急去任何地方。
他把这些归为“无意义的观察”,然后打开了车载广播。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雨。
他调小了音量,继续开车。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