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在市中心和城中村的交界处,导航到“青石巷”就结束了,没有门牌号。陆念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两边都是老房子,灰墙黑瓦,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有几根电线横过去,上面停着几只麻雀。巷子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坑坑洼洼的,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晃。
她往里走,经过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玻璃上贴着“旺铺招租”,经过一户门口晾着床单的人家,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摘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再往里走,巷子变窄了一点,两边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然后她看到了那扇门。
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用铁丝吊着,风一吹轻轻晃。木牌上写着“拾光书店”,字是手写的,圆圆的,有点歪,用的是黑色记号笔,边缘洇开了一点。
门是虚掩的。
陆念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没有推。她来之前想好了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门是开着的。
她推门进去。
书店不大。她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完: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横着竖着摞着,没有章法,但也不乱。靠窗有一张旧沙发,布面磨得发亮,坐垫塌下去一块。沙发旁边是一把藤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另一侧墙角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支圆珠笔搁在旁边。
一个男生蹲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背对着她,正在把一摞书从地上搬回架子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后颈。旁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更多的书。
年糕趴在窗台上,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陆念一眼。它跳下窗台,走过来,蹭了蹭陆念的裤腿。
男生听到猫的动静,转过头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很年轻,但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黑眼圈。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手在卫衣上蹭了蹭。
“你是……”他犹豫了一下,“陆念?”
“嗯。”
“我知道你。”他说,“沈奶奶跟我说过。她说你会来。”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铜的,拴在一根红绳上。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到陆念面前。
“这是后门的钥匙。前门的锁有时候会卡,后门好开。”他说,“沈奶奶留给你的。”
陆念拿起钥匙。红绳很旧了,毛边都出来了,但系得很紧。
“你是……”
“陈屿。耳东陈,岛屿的屿。”他说,“我是沈奶奶请的兼职。一周来三天,整理书架,喂年糕,帮帮忙。”
“她什么时候请的你?”
“去年春天。”陈屿重新蹲下去,继续搬书,“我来躲雨,她让我进来。后来我就来了。”
陆念看着他搬书的动作。他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一下封面上的灰,然后看一眼书脊,再放到架子上。放的位置不是随机的——他放每一本书之前都看一眼旁边那本,像是在确认分类。
“你在分类?”
“沈奶奶的分类法。”陈屿说,“她说是按‘读的时候的心情’分的。这本是‘下雨天读的’,旁边那摞是‘睡前读的’。”
陆念看了一眼书架。她之前没注意,但现在仔细看,书脊上确实有铅笔写的小字,有的写着“雨”,有的写着“夜”,有的写着“等”。奶奶的字。
“她最后那段时间……”陆念开口,又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陈屿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书放到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最后一个月她出不了门了。”他说,声音很平,“我每天来喂年糕,帮她买菜。她让我把藤椅搬到窗边,说‘万一她来了呢’。我问她谁来了,她不说。”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陈屿点头,“每天下午让我把椅子摆好,晚上再收回来。一直到最后那天。”
陆念看着那把藤椅。椅背上搭着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她猜是陈屿叠的。
“走的那天早上,”陈屿说,“她跟我说,小陈,以后要是有人来找这个书店,你就把钥匙给她。我说好。她又说,要是来了两个人呢。我说那我就给两把。她笑了一下,说,不用,一把就够了。”
陆念捏着那把铜钥匙。红绳磨着她的手指。
“她没说等的是谁?”
“没说。”陈屿看了她一眼,“但她让我在门口放过一把椅子。每周三下午。”
“每周三?”
“嗯。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每周三下午一点半,让我把一把折叠椅放在门口。放到三点,再收回来。我问她放给谁坐,她说‘给一个不进来的人’。”
陆念的手指停住了。
“放了多久?”
“从十二月到三月。她走之前那个月,让我把椅子收回来了。她说,不用了。”
陈屿走到窗边,把年糕抱起来。年糕在他怀里呼噜呼噜的,眯着眼睛。
“这把钥匙你拿着。”他说,“我每天早上七点来开窗,晚上六点来关窗。年糕我喂。你要是想来的话,随时来。”
“你每天都来?”
“周一三五下午,跟以前一样。”他说,“其他时间我上课。但我住得不远,骑车十分钟。早上和晚上喂猫不耽误。”
陆念看着这个男生。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的眼睛,看的是年糕,或者书架,或者地板。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背一段早就想好了的话。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陈屿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年糕,过了一会儿才说:“年糕不能没人喂。”
“你可以把猫带走。”
“沈奶奶说,年糕不能离开书店。”他顿了顿,“她说,书店是给人待的地方。年糕也是人。”
陆念没说话。她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抽出最底层那本十八岁的书。翻开扉页,奶奶的字还在:“陆念的第一本书。好看。”
她合上书,放回去。然后坐到藤椅上,年糕从陈屿怀里跳下来,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
陈屿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自己的书包。
“我先走了。”他说,“下午有课。明天我不来,后天下午来。”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奶奶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那个写故事的姑娘,她只是忘了自己能写。你告诉她,我没忘。’”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年糕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呼噜。
陆念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窗外,巷子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暖黄,太阳快落山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野回了一条消息:“还在写。”
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年糕的呼噜声很轻,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