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张清单

十月末,天开始短了。
陆念在出租屋里收到一封邮件,来自她大学时的写作课老师。老师姓方,五十多岁,教过她两年。邮件很短:
“陆念,这周六下午我在学校有个公开讲座,关于城市写作。你要是有空,来坐坐。方。”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一会儿。毕业之后她跟方老师一直没怎么联系,只在第一本书出版的时候发过一条消息。后来第二本出了,她没发。第三本没出,更没发。
周六下午,她去了。
学校在城东,坐地铁四十分钟。她很久没回来了,校园里变了不少,旧图书馆拆了,盖了一栋新的,门口那条路拓宽了,两边的梧桐树换成了银杏。她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讲座在文学院楼的一间阶梯教室。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半满,大部分是学生,有几个年纪大的,可能是老师或者校外的听众。她找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方老师站在讲台上,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但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他讲的是城市空间和写作的关系,放了几张老照片,有街巷、有书店、有菜市场。讲到一半,他放了一张照片,是一排旧书架,旁边有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毯子。
“这是城南一家旧书店,叫拾光书店。”方老师说,“开了很多年了。老板是个老太太,去年走了。”
陆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我经常带学生去那里看书。老太太从来不赶人,也不问你是干什么的。她只说一句话:‘书在,人在就行。’”
方老师翻了一页幻灯片,上面是一张书店内景,从门口往里拍的。能看到三面书架,窗台上的绿萝,沙发,藤椅,还有一只橘猫趴在柜台上。
“老太太走了之后,书店留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孙子,一个是以前常来书店的一个年轻姑娘。两个人共同管理。我听说书店还在开。”
方老师笑了笑。“这就是城市的韧性。有些地方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它一直开着。只要开着,就有人能进去。进去了,就能待一会儿。”
讲座结束之后,陆念没有马上走。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几个学生围上去问方老师问题。方老师一边回答一边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意思是“你等我一下”。
学生走了之后,方老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来了。”
“嗯。”
“最近怎么样?”
“还行。”
方老师没追问。他看着讲台前面的幻灯片还没关,上面还亮着那张书店的照片。
“你大学那会儿经常去那里。”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篇作业写的就是那家书店。一只猫趴在书架上,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看书。你写‘书店是城市里唯一可以不说话的地方’。”方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给了你一个A。”
陆念记得那篇作业。那是她大一写的,很短,一千字。她当时不知道写什么,就写了书店。方老师在课堂上念了其中一段,她坐在下面脸红了很久。
“后来你写得越来越好。”方老师说,“第一本书,第二本书。第二本比第一本好。第三本呢?”
陆念没接话。
“写不出来了?”
“嗯。”
方老师点了点头。他把眼镜戴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家书店还在。”他说,“你要是写不出来,就回去坐坐。不用写。”
陆念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不大,但很密。她看到一个男生从对面的教学楼跑出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抱着两本书,用外套遮着头往图书馆跑。她看了两眼,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陆念?”
她转头。陈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折叠伞,肩膀上淋湿了一块。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拉起来,头发上挂着水珠。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在这儿上学。”陈屿把伞撑开,往她那边偏了偏,“你呢?”
“听讲座。”
“方老师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文学系的。方老师是我们的课任老师。”陈屿看了她一眼,“我刚才坐在最后一排,看到你了。”
陆念想起刚才教室里最后面确实坐了几个学生。她没注意。
“你听完了?”她问。
“听完了。方老师最后那段话不错。”
“哪段?”
“书店那段。”陈屿把伞撑好,示意她可以走进伞下,“我每周都去书店,但从来没有从外面看过它。方老师的照片里,书店看起来比我在里面感觉的要小。”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往校门口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地上的落叶被雨泡软了,踩上去没什么声响。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被雨水打湿之后贴在地砖上。
“方老师以前经常带学生来书店。”陈屿说,“沈奶奶跟他很熟。有一阵子他每周都来,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写东西。沈奶奶给他倒水,不跟他说话。”
“写什么?”
“不知道。写完了就走。”
陆念想起方老师刚才在讲台上说的“书在,人在就行”。这是奶奶会说的话。
“你跟着方老师多久了?”她问。
“两年。他带我写东西。”
“你写什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雨小了一点,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夹在腋下。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站在公交站台下面。
“什么都写。小说,散文。有时候写不出来,就写今天做了什么。”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方老师说我的问题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给人看。”
“那你为什么不给人看?”
“不知道。”陈屿想了一会儿,“可能觉得写出来就是给自己看的。跟别人没关系。”
陆念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马路对面,不看她的眼睛。雨已经停了,路灯刚刚亮,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着光。
“我大学的时候跟你一样。”她说。
陈屿转过头看她。
“写东西,不给人看。后来给了,有人喜欢,就继续写。再后来,写不出来了。”
“为什么写不出来?”
陆念想了很久。公交车来了一辆,不是她要坐的,她看着车开走。
“不知道。可能是怕写了之后发现不如以前。”
陈屿没接话。他等的那趟车来了,他把伞夹好,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写写不出来这件事’。”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湿地上拖出两条红色的印子。陆念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周三,陆念到书店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了。他蹲在书架前,把最里面那排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检查书脊有没有问题。
陆念把帆布袋放下,走过去。年糕趴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尾巴拍了一下窗台面。
“今天检查什么?”她问。
“书脊。”沈砚清头也没抬,“有几本脱线了,陈屿修过,但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陆念蹲下来帮他。她把书递给他,他检查完再放回去。跟以前一样,一递一放,不用说话。检查到中间,沈砚清停了一下,把一本很旧的散文集抽出来,翻开目录页,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这本是老周老伴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的。他说他老伴最喜欢这本。”
陆念看了一眼那本散文集。书脊上贴着陈屿补的透明胶带,书页的边角卷得很厉害,但保存得很好。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她以前坐在这张沙发上,我坐那把藤椅。你奶奶给我们倒两杯水。”
检查完书架,沈砚清站起来,把工具包收好。他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玻璃板下面。
“清单。”他说。
陆念拿起来看。是第二张待办清单,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拾光书店待办(第二张):
1.书架检查(已完成)
2.窗台合页更换(已完成)
3.墙面渗水处理(已完成)
4.年糕的猫粮添置(已完成)
5.绿萝花盆更换(已完成)
6.门口木牌上漆(陈屿负责,未完成)
最后一行,字迹小了一点:
7.陆念的第三本书(待出版)
陆念看着最后一行。跟第一张清单一样,他每次都写这一项。但她注意到,前面六项都打了勾,只有第七项没有。
“你每次写这个,”她说,“我都没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写?”
沈砚清把工具包拎起来,走到门口。他今天没有马上走,站在门边,看着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链子嘎吱响。
“因为清单上的事都要做完。”他说。
“做不完呢?”
沈砚清想了一下。“那就下次再写。”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柜台前,跳上去,闻了闻那张清单。
陆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清单上第七项。她拿起圆珠笔,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写了一行字:
第8项,让沈医生笑一次。(他没笑。)
写完她把清单翻回正面,压回玻璃板下面。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老周老伴的散文集抽出来。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不是奶奶的,也不是陈屿的。字迹很旧,褪了色,但还能看清:
“给老周。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陆念把书合上,放回去。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排按心情排的书。年糕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陈屿今天说了一句话。”她跟年糕说,“他说奶奶讲过,‘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写写不出来这件事’。”
年糕打了个哈欠。
“我试试。”陆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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