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程被一阵酸腐的恶臭熏得喘不上气,睁开眼,一片漆黑,这是寒冷的暗夜。顾程发现自己被丢在了乱葬岗,身边全是尸骨。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尸体掩埋,阴森冰冷的刺骨寒意顺着身体每个毛孔浸入。顾程不自觉地作呕,想吐却吐不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幽冥般的雾,不断有嗜血的蝙蝠嗡鸣地飞过,手臂边几只啃食尸体腐肉的老鼠发出嘶嘶叫声。这景象不似在人间,倒像是在地狱。
顾程心里不自觉地笑了,果然,还是这个梦。这个他永远走不出的梦境,这是他幻化出的梦魇,是他每个深夜走不出的轮回。他有时候觉得这也是一种审判,他自己犯的错,终将报应在自己身上。
顾程在一阵抽搐中醒来,一睁眼,看见了副手陈旗。再一瞥,看见地上散落的茶杯碎片。便知道,准是自己挣扎中打碎床边柜子上的茶具,惊动了陈旗。
陈旗伸手摸摸顾程额头,道:“大人,又做噩梦了吧,我给你弄点安神茶。”
顾程坐起身,摆摆手道:“不必了,我没事。”
陈旗皱眉道,“大人,要不找个郎中给您瞧瞧吧。”
顾程还是摇头。
陈旗还想要劝,顾程瞪眼道,“你一个八尺壮汉,别跟个小姑娘似的磨叽。现在这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旗从桌上又端来一杯凉茶,放在床边,叹气道:“大人,皇宫现在进不去了,禁卫军封了皇城,说是陛下下的旨意。拿暗卫的令牌也进不去。太子殿下这是逼宫么?”
顾程没回答,抬头反问:“老陈,方将军一家一个都没活下来么?”
陈旗道:“大人,据说奉旨去抄家的时候,方将军带着不少家丁,抵死反抗……所以……”
“哼。”顾程一声冷笑,对于这个敷衍说法心知肚明。心中叹一口气,想着,这要么是太子授意,要么就是办事的人为了在太子面前争宠,不惜把事情做绝,以表忠心。”
“一人之罪,何以累及家小,况且,说到底,他不过是帮着二殿下拉拢了军中不少将领,说是结党,贿赂,罪也不至满门抄斩。”顾程说着,伸手捻起床边茶杯,抿了口茶。又问:
“王大人一家已经回了贺州么?”
陈旗道:“大人,刚收到的消息,昨夜兵部王大人一家在京郊90里,遭遇截杀,无人生还。”
顾程手中的杯子,猛烈摇晃了一下,没有掉,“谁干的?”
陈旗道:“说是马匪劫杀,可我们的人看到太子一队亲卫一天前出了城,今早回城。”
顾程涩涩一笑,心里唯一的那点光亮,已在这一瞬间熄灭。虽然内心翻江倒海,却不想让陈旗发现,只是慢慢闭上眼。
陈旗轻声叹气道,“大人,要不那样东西交出去吧。凭着您和太子殿下多年的交情,太子殿下绝不会为难大人。”
顾程一皱眉,“胡说什么呢,不是告诉过你,此事全暗卫只有我一人知晓。太子现在没动暗卫,日后万一登上大位,必然一番清洗,首当其冲就是咱们。眼下时局,暗卫岌岌可危。日后若是被人清算,你要推说一概不知,好歹你跟太后还沾着点亲,日后太子念着这点关系,也不会动你。”
陈旗道:“大人,我是担心你。”
顾程也叹气,道:“你也知道,暗卫素来只尊皇命,如此危局,受此重托,自然要竭尽全力,死生不论。再说……”
顾程目光凌厉起来,“三年前,若不是太子假传军报,令我们延迟三日救援宁城,宁城也许就不会沦陷,那数万人也许就不会死。就为了除掉几个军中将军,就用一城百姓去赌,此等德行,怎配为大圣之主。”说到此,顾程嘴角微微抽搐。
三年前,南延围攻宁城,顾程接了旨率兵去救,却被一道军中密报拦下,迟了三天,顾程赶到宁城,已经是六天后。可就在顾程抵达宁城的前一天,宁城沦陷,南延兵在城内烧杀抢夺,短短一日,宁城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宁城被屠的五千驻军,和三万百姓,那成山的尸骨,都被南延匪兵扔进了城北的一大片土坑。于是这里便成了乱葬岗。那些曾保家卫国的英雄和心存热血的百姓,生前惨遭屠戮,死后也未得尊严。顾程后来去城北看的时候,被愤怒的百姓围攻。无数男女老少,咒骂着,哭嚎着,把顾程推下深坑……
顾程并非胆小之人,但当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推进死人堆,看着那些残肢断臂,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骨,那满目疮痍,那触目惊心的惨状,让顾程体验到一种彻底的绝望,一种时刻令顾程窒息的刻骨之痛。想着他们生前本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可能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也本该有爱人,家人,朋友,本该享有这人世间所有的美好。可如今,他们只能躺在这阴森冰冷的乱藏岗里,留下的是挚爱亲朋无尽的苦痛,逝者永不瞑目,生者痛不欲生。而所有这些的根源,竟然是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一个他此生永远无法释然的错误决定。
那浓浓的恨意,无尽的诅咒,如一道魔咒,时时刻刻折磨着顾程的心。
陈旗知道这是顾程的痛点,是他一直过不去的坎,也不便多说,无奈叹气,收拾了一地狼藉,又给顾程沏了一壶新茶……
十日后,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圣上病重,令太子监国。明眼人都知道,说是太子监国,其实就是逼宫。
子夜时分,暗卫府,统领书房。
顾程俯首案前,正看着暗卫名册,门外传来急促跑步声。陈旗门也没敲,撞开门跑进来,喘着气道:“大人,宫里大队禁卫往暗卫府来了。最多一刻钟就到。”
顾程神色一沉,心说,“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陈旗长喘口气,继续道,“不行就拼了,咱圣京还有五千暗卫。”
顾程摇头,“禁卫敢来,必有太子口谕,如今皇上困在宫里,情况不得而知。暗卫若是反抗,就是叛国大罪,这些兄弟和家眷都要连坐。”
陈旗瞪眼,“那怎么办,他们就是冲着那个来的,难道要交给太子么?”
顾程淡淡笑笑,伸手拍拍陈旗,“老陈,你且记住我之前叮嘱即可。旁的不要管。”
陈旗一听这话茬不对,急切问道:“大人想如何?”
顾程道:“等禁卫来了,无论什么命令,你都要遵从,不可武逆。把名册和暗卫案牍库里的所有消息都整理好,无论何等机密,只要太子想要,你便双手奉上。若是他们问起关于我的一切,你也要知无不言,不可偏袒维护于我。”
陈旗一甩手,“大人当我什么人,你我相识十八年。大人若想抗命,刀山火海我也陪着。”
顾程笑笑,“我自然要逃,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只能连累我。他们只要抓不到我,就永远有份忌惮。太子这大位,也坐得不安稳。”
陈旗急切摇头,“如今整个圣京,都已被太子掌控,大人往哪里逃?”
顾程表情严肃,双目凝视陈旗:“这些你不要管,信我,现在你能做的就是最大程度保全暗卫。顾程在此谢过。”
陈旗还要说什么,顾程摆摆手,“没时间了,你去准备下,尽量拖延禁军入府时间。”
陈旗知道顾程说一不二,眼里闪着光,点头应允而去。
顾程知道,已到离开的时候。随即换上一身夜行衣,解下暗卫统领腰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书信,放在案上,带上长剑,翻身跨过窗户,飞身攀上屋檐,消失于夜色……
此时,书房中的灯火正旺,映着书桌上那封书信,上面几个大字:太子殿下亲启。
……
次日清晨,太子府书房。
太子成冉在书案前,盯着案上一封信,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本就冷清的脸,更显严肃。太子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侍卫。书桌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白面书生模样,乃是太子伴读,也是新任督查御史左文恒,另一个体态微胖,年近五旬,老者模样,乃是太傅李维。
“这个顾程居然跑了,这些年本王待他不薄,如今本王大权在握,登基在即,他竟敢背刺本王。两队禁卫军满城搜捕,至今没搜到蛛丝马迹,禁卫就这么办差的?”太子终于开口,神情愤愤。
“殿下,顾程所知甚多,牵扯极广,眼下局势虽看似定局,却也更需谨慎,以防生变。况且陛下那封密召,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到。禁卫平日只守护皇宫安危,对圣京的街道地形自然没有那常年隐匿探察消息的暗卫了解,再说,暗卫耳目遍布圣京,那顾程可能提前得知消息,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殿下也不必忧心,圣京周边皆有我们的人,料他也逃不远。”太傅先开了口。
左文恒附议道:“太傅所言有理,不过那顾程做暗卫统领多年,武功高强,又擅隐匿之术,还是要派个得力的人去。”
成冉叹一口气,对着身后人道,“无名,你去吧,务必抓他回来。”
随后又加一句,“生死不论。”
身后的侍卫,眉目微微皱下,几不可见。随后领命而去。
成冉吩咐余下二人也退下,拿起了案上的那封信:
顾程谨奏殿下:
臣年少时,多有轻狂,曾有满腹抱负,却无人可诉,幸得殿下赏识,结为知己。追随殿下,于朝堂之上覆雨翻云,去除弊制,变革图新。如今,殿下已大权在握,统领朝臣,日后也必将展盛世宏图,创千秋伟业。臣当日之承诺已成,也已到你我分别之时。
臣与殿下相识于少年,相知于宫阙,相护于朝堂。殿下知遇之恩,臣感念此生。唯与分别时,盼殿下,勿忘来时路,仍念初时心。
顾程跪拜。
成冉望着信,怅然若失。
……
三日后,子夜,鹏王府寝殿。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偌大寝室,内外两处,被中间一面巨大的刺绣屏风隔开,屏风上绣着花开富贵的牡丹图。屏风后是高大的梨木雕花八布床。屏风前,空旷的空间,一边摆着一张梨木雕花罗汉床,其后的墙上,陈列着各式的奇珍异宝。另一边,有一张偌大的书案,一个白衣男子,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清茶,转头望着窗外夜色,此人正是鹏王成溪。
身前站着一个容貌姣好的紫衣女子,二十五六岁,婢女打扮。
婢女开口道:
“殿下,到了孤山地界,顾大人就失了踪影,我们的人始终没找到顾大人的踪迹,而且现在太子的人追的紧,我们的人不敢轻易露面。”
“我亲自去一趟。”成溪开了口却没回头。
婢女微微皱眉道:“殿下,太子派了无名带着卫队搜捕,您去不合适,太危险了。”
成溪目光深邃,道:“瑶儿,多年前他毕竟救过我一次,我终归算是欠他个人情。”
瑶儿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殿下,顾大人不是太子一党么,怎么如今太子竟对他下了手?”
成溪道:“他与三哥本就不是一路人,他虽追随三哥,却从未干过一件倾扎诬陷之事。只是,这个顾大人素来不是软骨头,要想得到那样东西,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也不行。””
瑶儿不解地问:“那怎么办?”
成溪笑着道:“那就用点刚柔并济的法子。”
瑶儿道:“那我带些高手随您去。”
成溪点头,道:“你们且听我号令行事,不要暴露。记住,让咱们的人换上暗卫衣服,挂上暗卫的腰牌,万一打起来,无名也以为是顾程的人。”
瑶儿领命,转身退下。
过了许久,成溪慢慢回过头。那分明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肤色青白似玉,面似水墨丹青,高挺鼻梁,眼窝深邃,明目,薄唇,下颚棱角分明。一双眸子更是透着琥珀色的光,这扣人心魂的美貌配上他修长的身材,清冷的目光,竟也毫无违和,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与这世俗的一切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