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炭

顾程回了府,沐浴更衣,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暗卫府素来掌握着各位皇室成员和朝中大臣的家世背景,每个都有对应的卷宗。顾程索性,差人取了鹏王的,翻阅起来。卷宗所写仅寥寥数语,都是顾程已经知道的,再无其他。
于是,次日一早,顾程吩咐陈旗,派人盯着鹏王府,有什么异样,事无巨细都要来报。又派了几个得力的暗探,盯着营造司薪炭库。陈旗一脸迷茫,如今朝堂,三足鼎立之势,世人皆知三王争储,大人三方都不靠,却派人盯着鹏王?虽是不解,陈旗还是领命而去。
而这一晚,成溪再次梦见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寒夜:
那一年,溪妃病逝,后宫改由丽妃掌权,丽妃乃大殿下生母。成秦这年十四岁,身为大皇子,本就自傲,母妃掌权,更是在后宫肆无忌惮。成溪自幼得溪妃庇护,又得陛下宠爱,成秦对他厌嫉之心久已……
冬至夜,太后宴客,未央宫内权臣满座,满朝公卿……
此刻,成溪在寝殿正要躺下,门口的侍奉小太监突然砸门,这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与成溪年纪相仿,也是成溪最为信任之人。
成溪道:“小林子,进来吧,怎么了?”
“刚才长乐公主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大殿下差人抓了玉儿姐姐。”这长乐公主,名唤成凌,本是溪妃义妹之女,溪妃一直喜欢女儿,奈何身体有恙,难以再怀胎,雍帝怕她伤心,就特许她收养了义妹之女,封为长乐公主,也视如己出。长乐自幼与成溪一起长大,甚是亲厚。而这玉儿,本是溪妃贴身婢女,溪妃去世后,就在成溪身边照顾,与成溪感情颇深。
成溪道:“为什么?”
小林子道:“说是玉儿姐姐打破了丽妃最爱的玉瓶。”
成溪虽只有十岁年纪,却已对后宫的这些腌臜伎俩心知肚明。赶紧带着小林子赶去了大殿下寝宫。刚到门口,就远远看见玉儿被两个太监架走,成溪来不及拦下,心急如焚,赶紧推门而入去见成秦。
成溪一进屋,就对着成秦道:“皇兄,玉儿是我的人,纵使有错,也该交给我吧?”
成秦道:“成溪,你见了我,不先行礼,还要质问我?如今还以为我怕你?”成秦此刻正在得意,看见成溪来,心里盘算着,你在后宫得宠十年,如今也该尝尝苦头。
成溪急切问:“皇兄,玉儿到底犯了什么错?”
成秦缓缓道:“她打碎了我母妃的玉瓶。”
成溪道:若是玉瓶,我宫里有的是,各色各式都有,我陪你一个便是。”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成秦更气。溪妃生前在后宫受尽恩宠,圣上的赏赐一贯丰厚,其他宫嫔几年也未必能得的精美玉瓶,溪妃宫里,库房都已装不下。
成秦沉着脸,道:“成溪,后宫是有规矩的地方,奴婢犯了错,主子也不能包庇。”
成溪知道,成秦这是冲着自己的,玉儿姐姐不过为自己所累,又怕玉儿受苦,急切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玉儿?”
成秦想想,道:“不如你扮成太监,伺候我一夜如何?”
“好。”成溪不假思索,他盘算着,等着夜宴结束,就有办法跟父皇求救。先救下玉儿再说。
……
成秦看着太监打扮的成溪,哈哈笑了一阵。又觉得不过瘾,道:“走,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成溪竟然笑着答:“奴才伺候主子。”成秦闻言,又是哈哈大笑。
成溪心中自有盘算,御花园离未央宫不远,若是能遇到哪个贵人,自己就有救了,还可以狠狠参成秦一本。可惜,天不作美,他们在御花园,遇到的不是贵人,却是歹人……
两个贼人在宫内万宝阁盗了古书,正被禁卫追赶,恰巧逃至御花园,眼看着禁卫已至眼前,迎面看见了成秦成溪两个十来岁的孩童。天寒夜黑,穷途的两人不及细想,一人劫持了一个,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逃去。禁卫自然看得出一个是皇子,大队禁卫赶紧追了过去,必竟若是皇子有个闪失,大家都人头不保……
成溪只觉得被人用什么堵了嘴,夹在腋下,一路飞奔。刚才的大队禁卫,竟一个都没追来。又一想,寒冬暗夜,自己又一身太监打扮,谁又能看出自己是四殿下呢?纵然年幼,成溪却也明白,在这宫中,人人势利,只有向贵人巴结谄媚,哪有人在乎一个小太监死活?要想获救,还得自己想办法,就在成溪的小脑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一个少年,挡在了面前……
顾程一身云锦长袍,身形如玉,小小年纪却气质不凡,一看就是个入宫的官宦子弟。尤其那一双明眸,透着一股清亮,却又有股豪气,月光下熠熠生辉,意气风发却又一尘不染。成溪借着月光,深深望去,一瞬间失了神。
贼人也是一惊,停下脚步,但是仔细一看,对方是个官宦家的少年郎,又没有武器,于是大喊一句“滚开。”一手夹着成溪,一手挥着短刀,继续飞奔。顾程不说话,也不躲,面带微笑,目光如炬。就在贼人奔至身前时,稍一弯腰,躲过短刀,伸手一拳打在贼人腹部。贼人一声惨叫,手稍稍一松,成溪借机拼死挣扎,终于挣脱,脚沾了地。贼人看成溪要逃,挥刀朝成溪刺去。刀刚举起就被顾程一脚踢飞。随即又被顾程一拳打在脖颈,仰面倒地,晕了过去。虽然从小就展示了超出一般孩童的沉稳机智,但成溪此时毕竟也才十岁,又是第一次经历刺杀,还是吓得腿脚发软,根本站不住。顾程蹲下身,一把扶住成溪,微笑着说:“公公莫怕,有我在。”成溪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一暖,随即晕了过去……
……
这几日,盯着薪炭库的探子回报,每隔七八日,都有一辆黑色马车在傍晚时分去薪炭库拉上一个箱子,再从东城到西城,分别送至城内有名的几家酒楼和妓院。顾程让探子们继续盯着,不可打草惊蛇,又和陈旗合计着。
陈旗道:“大人,今年冬天,格外寒冷,炭料紧俏,价格也水涨船高,估计是薪炭库把多余的木炭卖给了商贾,牟些利。其实,内庭司这些年,这种事也没少干。宫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内庭司掌管,这几年,国库充盈,听说,几大司的库房都差不多已满,偶有些用不了的,便偷偷卖掉,也是常有的事。”
顾程摇头,道:“若是普通木炭,倒也罢了,若是白炭,那另当别论了。”
陈旗一惊,道:“大人,白炭只供御用,私自转卖,贩运都是大罪。”
顾程道:“你记不记得,上次在明玉台,我们从酉时,一直呆到子时,房内炭火,从未换过,房间却始终温暖如初,若是普通木炭,最多两个时辰,必得更换。”
陈旗瞪大眼睛,问:“大人查探过了?确实用的白炭?”
顾程点头。但却未把见过成溪的事告诉陈旗。
陈旗一拍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道:“大人,暗探来报的那些馆子里,竟没有明玉台。”
顾程笑着说,“那有什么稀奇,白炭价格昂贵,且天气转冷,炭料还要涨价,明玉台又是个不差钱的,自然会提早囤足货。”
陈旗随口说:“明玉台还真是会做生意。”
顾程笑笑不语。心里说,恐怕做的还不只这些生意。
陈旗道:“大人,还是要有些实证。城东的春来阁,最近生意火爆,也在名单内,要不我去探察下?”
顾程点头,道:“我和你一起去。”
……
圣京的格局乃是大圣开国国师经过精确堪算设计的。四方格局,以皇城为内城,东南西北各有三十二条纵横交错的主街,一条曲河绕过主城横穿南北。城西的白虎大街的街口不远处,有一条巷子,就在曲河一条支流边上,名曰曲巷,这里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烟花巷。巷子里妓院林立,白日里巷子里没什么人,一到日头西斜,大红的灯笼点起,各色打扮妖艳的姑娘们便在各家门口招呼着。一眼望去,桃红柳绿,娇俏粉黛,各有姿态。
要说这妓院,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下等妓院,只能叫做土娼,多是年老色衰的剩妓,在偏僻街巷的街头偷偷招客。中等妓院也叫做红馆,这里的姑娘大多姿色尚可,却没什么才气,多是贫苦出身,只能以色侍人而已。上等的妓院,多叫书阁,这里的姑娘不仅容貌出众,才情亦可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论客人要谈论些什么,总能找到知己。来这的客人,非富即贵,都是不差钱的主,价格自然也相当昂贵。
春来阁,在这烟花巷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馆子,光是门脸就比旁的妓院大上一倍。顾程和陈旗换了便装,天刚黑,就来到春来阁门前。老鸨在门里老远就看见这二人,一个俊朗少年,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赶紧迈着细碎小步,迎了出来,满脸笑意道:“哟,两位爷,来的真早。”
老鸨身后跟着两个姿色姣好的姑娘,上前礼貌行礼。
顾程未看姑娘,只是礼貌地对着老鸨说:“给我和我兄弟一间最好的单间。”随后递给老鸨一包银子,分量不算少。
老鸨接过银子,不用掂量,便知多少,笑意更深,赶紧迎着二人进门。老鸨将二人引上了二楼,来到一个陈设奢华的偌大房间内。老鸨笑着问:“两位爷,要在一个房间?”
陈旗一瞪眼,道:“对!”
老鸨又问,“那两位爷要点几位姑娘?”
陈旗一愣,看向顾程。顾程看了一眼房间,对着老鸨道,“不要姑娘,我们要先沐浴,准备好浴桶,天冷,再多加些暖炉。”
老鸨笑着说,“好,两位爷稍候。”转身出门。心里却笑着,这两位爱好倒是特殊,不点姑娘,来了就要沐浴,还是二人同浴……不过老鸨在这妓院,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有些客人就是有些特殊癖好,只要银子给足,别的倒不打紧。
片刻之后,几个小厮,端来两个暖炉,和一个巨大的浴桶,又放好热水,备好茶点。房间内很快热气升腾。一切妥当,顾程吩咐小厮下去,关好门。
两人来到暖炉边,小心取下炉盖,低头看去,果不出所料,几块黑炭,加上两块白炭,在炉中烧的正旺。陈旗皱眉问,“白炭价格如此昂贵,这馆子用了白炭,岂不亏本?”
顾程笑着答道:“同样一块木炭只能烧一两个时辰,这白炭却可烧上一天一夜。客人在房间内尽可玩的尽兴,不用反复进出添加炭火。这的客人,都是不差钱的,只要客人多,自然不会亏本。”
陈旗点头,用茶杯里的茶水,浇灭了一个暖炉里的炭火。又过了片刻,暖炉不烫,陈旗用帕子小心的拾起一块白炭,仔细包好,收起来。
陈旗道:“大人,收好了,走吧?”
顾程道:“再等等,来了便走,引人怀疑。”
两人便在窗前坐下,就着茶点,喝茶聊天……
又过了约么半个时辰,客人越来越多,楼下歌舞声起,时不时伴着女人的娇俏笑声,男人的戏谑之声,此起彼伏。而此时,房间内,伴着一大桶热水的热气,温度渐高。陈旗早已脱下外衣,满脸通红,头上不少汗,顾程鬓角和额边也见了汗。
顾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示意陈旗,两人起身,推门而出。
二人一推门,却在门口正好撞上一个白衣公子带着一个紫衣婢女。
“顾大人,真巧啊!”成溪笑着,上下打量着顾程和陈旗两人。
顾程皱皱眉,心说,这是什么缘分啊,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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