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钱这一交代,顾程着实下了一跳,从内庭司到吏部,宫内宫外,这个陆大人送钱倒真是大方,前前后后交代了数十个名字,到了午时竟还未交代完。顾程怕成溪疲累,小声问:“殿下,已是午时,是否休息片刻?”成溪点头道:“剩下的他们审,我倦了,你送我出去。”
顾程吩咐手下继续审问。自己和成溪起身出了刑讯室。两人沿着甬道走着,正路过一排牢房,其中一个牢房里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污渍,披头散发的犯人,一边咳嗽着,一边盯着外头,老远就看见两人走来,看见顾程一直小心跟在成溪身侧,便知道这位准是个大官。就在两人j0走到牢房门口时,犯人忽然地起身,扑上铁栏,一探头,噗地一口痰直接朝成溪吐出来。顾程其实也早就盯着这个犯人。就在刹那,顾程一把拉住成溪,一挺身,挡在成溪身前,那口挂着血丝的痰就这么直直地吐在了顾程额头上,顺着顾程脸颊缓缓流下,滴在顾程官服领子上。身后两个暗卫赶紧拿出鞭子,对着犯人就是两鞭子。犯人身上瞬间多了两条深深血痕,犯人高声笑着,喊着:“哈哈,好啊,来啊……”
成溪也是吓了一跳,再看看顾程的脸,微微皱皱眉。顾程知道成溪讲究多,怕他嫌弃,赶紧伸手,欲用袖子擦擦脸,却被成溪一抬手拦住。成溪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的给顾程一点点擦去了脸上的痰……顾程一动没敢动,看着成溪那双悠悠深眸,心里泛着某种情愫……
成溪从天牢出来,直接回了府,没在暗卫府用午膳。顾程沐浴更衣之后,简单吃了点东西,此时陈旗查抄陆府正好返回。陈旗把一大骡账册递给顾程,抱怨道:“这个陆钱,应该叫藏钱才对。”顾程问:“怎么了?”
陈旗皱皱眉,“这个陆府,光是藏银子的地方就找到十二处,每处都只藏了百余两,银子没多少,账册倒是不少,兄弟们累个半死,搜了三遍,只缴了七千余两脏银,也不知他每年数万两的油水都流到哪里去了。”
顾程笑笑道:“流到朝堂去了……”
到了傍晚十分,手下把陆钱的完整供词交给顾程过目。顾程看过,一身冷汗。这份证词前前后后数万字,贿赂的金额多的数千两,少的几十两,涉及的大小官员,足有百余人。六部,内庭司,后宫,都有涉及,这若是严查起来,必将朝堂震荡。此时,顾程终于明白,成溪要查的根本不是什么白炭案,他想查的分明是贪腐……顾程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顾程正看着,门口一个暗卫来报,“大人,鹏王府差人送了东西来。”顾程一听鹏王府三个字,心里瞬时一沉,心说,“得,又来了。”虽是无奈,也不敢怠慢,问道:“送了什么?”一个暗卫捧着一个精致木盒走了进来,小心地把木盒放在顾程书案上。顾程皱眉,问:“这是什么?”暗卫回话道,“鹏王府管家送来的,说是给大人的安神香。”顾程哦了一声,让手下退下。
暗卫转身退出房间,顾程伸手打开木盒,一股淡淡香气扑鼻而来,气味淡雅清新,沁人心脾。顾程虽不甚了解香料,却也知道,此香初闻淡雅,再闻甘醇,余韵悠长,必为上品。顾程想了片刻,还是吩咐手下备好香炉。
这一夜,顾程焚香而眠,竟睡的十分安稳,一夜无梦。
次日卯时,成溪准时驾到。顾程依旧在门口迎接。
成溪看着顾程,轻声问,“大人昨夜睡得可还好?”顾程行礼道,“一夜安寝,多谢殿下关心。”成溪露出淡淡笑意……
两人到了书房,顾程把陆钱的供词呈上,请成溪过目。成溪粗略看了看,便放下,问道,“大人准备如何做?继续查下去,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顾程道,“此事还得圣上定夺。”成溪笑笑,“大人当知,父皇早有查腐之心,此事一旦上达天听,父皇必会令大人严厉查处,此案涉及的官员甚多,牵连甚广,一旦查起来,恐朝堂震荡。到时候涉及的各部官员,及其身后党羽,都会视暗卫为敌,大人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顾程凝视着成溪,没说话。心说,这不正是殿下想要的吗。
成溪见顾程不搭话,又问,“大人,可有畏惧?”顾程一笑,“暗卫只尊皇命,职责所在,又有何惧。”
成溪淡淡一笑,道:“本王倒是不忍心大人太过操劳。”顾程盯着成溪,想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此案确实牵连甚广,六部后宫皆有涉案,一旦查起来,必然有不少官员入罪,其中恐不乏位高权重之人,到时,所余空缺,必为多方争夺焦点,殿下是否也想借此扶植自己门下?”按照顾程的性子,这些话本是不能说于人前的,暗卫不可涉及党争,这是顾程一惯的底线。可如今顾程不但说了,还是直接当着成溪的面说出。顾程自己其实也不知为何,许是一时冲动吧。
成溪一怔,深深望着顾程,片刻后,开口道:“若是本王正是此意,大人可愿助我?”顾程目光一沉,道:“不愿。”成溪笑笑道:“顾大人倒也不必如此实在,说些假话,哄哄本王也好。”
顾程正视着成溪,道:“殿下,不必在臣这里浪费时间,臣无意党争,更不会拜入殿下门下。”成溪笑意更深,道:“那倒不打紧,本王心仪大人,大人可愿做本王入幕之宾?”顾程心里一惊,微微皱眉,漠然道:“更是不愿。”
成溪还是淡淡笑着,神色不怒不恼,道:“大人真是铁石心肠。”
……
次日,顾程入宫,欲把白炭案的折子和相关证供呈给雍帝。到了御书房门口,正看见内侍太监王公公候在门口。王公公看见顾程也赶紧迎过来,道:“顾大人稍候,我去通报。”顾程点头行礼,隐约听见书房内有说话声,只是听不真切。王公公去通报,顾程却在心里奇怪,内侍王公公是雍帝的近侍,伺候雍帝多年,一直深得雍帝信任。如今不知道是何人见驾,连王公公也不得近身。片刻后,王公公从房内出来,笑着道:“顾大人请。”顾程整理衣冠,迈步走进书房。
雍帝坐在案前,成溪站在雍帝身边,脸上淡淡笑意。顾程心里一沉,面上却无异,快步走到雍帝身前,规矩跪倒行礼。雍帝笑着说,“顾爱卿免礼。”顾程起身。雍帝问道:“可是薪炭库的案子有结果了。”
顾程呈上手中折子,道:“回禀陛下,薪炭库主事陆钱监守自盗,私贩白炭获利,证据确凿,收缴脏银七千余两,其余涉案人等二十一人,都已收押。另……”顾程顿了片刻。
雍帝翻着手中折子,抬眼问:“怎么?”顾程继续道:“另发现,陆钱曾向多名官员行贿赂之事,涉案官员共一百三十七人。”
雍帝闻言,面色一沉,仔细翻看证词,看到涉案的大小官员名字,眉头紧锁。雍帝看完,把手中折子往书案上一甩,怒气可见。问道:“溪儿,这案子是你和顾大人一起办的?”顾程知道,太后那里的消息,自然也瞒不过雍帝,抬头看向成溪。成溪还是淡淡笑容,道:“确实如此。”
雍帝又问:“依你看,这个案子怎么处理妥当?”
成溪行礼道:“父皇,一个薪炭库的普通差役,为了坐上六品小吏,就可上下打点贿赂百余官员,此风若不正,我大圣朝堂危矣。依儿臣看,此案要严查,涉案人等,无论官职职务,只要查实罪证属实,一律严处,还我大圣朝堂朗朗正气。”
雍帝点头,又问:“溪儿你平日素来不愿插手朝堂之事,这次怎么改了性子?”
成溪道:“父皇,儿臣欣赏顾大人为人,想多亲近亲近而已。”雍帝闻言,摇头一笑,看来是素知成溪品性,也没再问。
顾程却吓了一跳,面色有瞬间失神,平日成溪当着顾程的面,怎么放肆口无遮拦,倒不打紧,顾程没想到,成溪当着雍帝的面,竟也说出如此荒唐的理由。而雍帝竟也就如此纵容,看来都说成溪深受盛宠,果然不虚。
雍帝沉思片刻,吩咐顾程,严查涉及的官员,凡有受贿贪私渎职的一概严惩不贷,顾程领命。雍帝又道:“此案涉及官员甚广,爱卿虽为暗卫统领,官阶毕竟仅是三品,行事多有不便。就令溪儿继续督办此案吧。”顾程一愣,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脸上却还是挂着笑,道:“臣遵旨。”成溪也行礼道:“儿臣尊旨。”雍帝吩咐顾程先退下,留下了成溪,顾程行礼告退。
……
顾程从御书房出来,转道去永安宫。刚给太后请了安,禀报了白炭案案情,门口卫公公通报,鹏王殿下到了。顾程早已猜到,闪退一旁,成溪笑着走进太后寝殿。太后拉成溪在身边坐下,道:“溪儿,此案办得不错。”成溪看了顾程一眼,道:“都是顾大人的功劳。”太后又问:“圣上下旨查腐,溪儿如何看?”
成溪皱眉道:“祖母,贪腐自是要查,只是此案涉及官员众多,若是人人细查起来,不知又要牵连多少官员。到时,此案恐要旷日持久地查下去,也会令六部上下人人自危,朝堂震荡。”
顾程看着成溪,心说怪不得成溪既受陛下宠爱,又得太后欢心,果真是会揣度人心。陛下早有查贪腐之心,成溪便在圣上面前力陈查腐决心。如今到了太后这,成溪知道太后身后是氏族大家利益,不愿有人动了氏族根基,便又换了一番说辞。果真是左右逢源,心思缜密。
太后听完成溪的话,露出笑意,又问顾程:“顾大人以为呢?”顾程赶紧笑着道:“鹏王殿下,所言甚是。”
太后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此案涉案一百三十七名官员,除此之外,不可牵连旁人,顾大人,知道该怎么做么?”顾程赶紧点头道:“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