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宛如

年关将至,圣京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高楼矮阁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气象。而这几天,茶坊酒肆的谈笑喧嚣中,说的最多的,便是那镇国公府嫡女宛如的婚事。镇国公丁云乃是大圣前朝功臣,据说当年,他带领大雍铁骑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如今年事已高,早已交了兵权,安享厚禄,颐养天年。国公老来得女,取名宛如,自是宠爱有加。自中秋夜宴,在宫中献舞,宛如之貌美便传遍圣京。这几个月,来国公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几位家中公子尚未娶亲的氏族大家已都派人送来帖子,还有几位文华阁的大学士也登门拜访,连锦王和宇王也都送来拜礼。国公爱女心切,自是不会轻易应允。而这宛如,虽才十九岁,却自幼聪慧,不但貌美,亦颇有主见。自中秋夜,见过鹏王之后,便惊为天人,芳心暗许。
前两月,她已去过鹏王府两次。这日,又吩咐备车。身边的贴身丫鬟小荷,抱怨道:“小姐,您尚未出阁,如此几次三番去那鹏王府,实在不妥。况且,前两次去,你看他府上,不光有美女姬妾,还有不少年少男宠,如此之人,如何能嫁得,小姐还是死心吧。”宛如微微一笑,道:“我偏不信他是那样的人。”许是女人的直觉,宛如也就只在喧哗夜宴之上,轻轻瞥了成溪一眼,就已经认定,有那般如月皎洁目光的人,他心中,自有另一番世界。
成溪此刻与长乐公主正在府中听曲,瑶儿在身边伺候。成凌长相与成溪颇有几份相似,也是让人一眼难忘的绝色佳人,只是眉宇间竟比成溪多了几份英气。自打成溪分了府邸,成凌便经常赖着不走。外头林管家匆匆忙忙跑进来道:“殿下,那个……宛如小姐,又来了。”成溪淡淡一笑,看向长乐。“凌儿,你看,你又说错了。”成凌一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叹一口气道:“哥,看来这个宛如小姐果非凡人。她第一次来,我安排了十几个美人在院内争风吃醋,故意说与她听。她却一路走过,头也没回。第二次,我又让小林子找了七八个少年扮成男宠,特意从她身边经过,她却连正眼也没给过一个。如今居然又来了……”成溪会心一笑,心说,如今居然也有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拿捏不了之人,倒是有趣。
成溪道:“那,我去见见她。”
“不,哥,这次我亲自出马!”成凌露出狡黠一笑,心里又来了主意。
宛如自鹏王府前下了马车,林管家从院里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宛如小姐,您来了。”
宛如笑着点点头道:“林管家,今日殿下可在府上,麻烦通传,宛如求见。”
“殿下倒是在府上,只是此刻不太方便……见客。”林管家面露难色。
宛如道:“那是不巧,不过我今日无事,等等也无妨。”
“那……请小姐随我来……”
林管家引着宛如到了偏厅,吩咐下人奉了上好的茶,就退下了。宛如坐在诺大的殿内,望着满墙的古玩字画,若有所思。怪不得都说鹏王尽享荣华,这墙上的几副古画,每一副都价值千金。正想着,门口响起脚步声,一个少女推门而入。
“呦,宛如姐姐来了。”
长乐公主!宛如一惊,赶紧起身,恭敬行礼道:“宛如参见公主”。宛如于宫宴之上见过成凌,但也仅一面之缘,不算太熟。谁知道长乐公主一见面就这么亲切的叫自己姐姐,宛如一时间,有点拘谨。
成凌道:“姐姐这是,来找四哥?”
宛如笑着点头道:“是。”
“哎,姐姐来的不巧,四哥这几日,身体有恙,现在正在医治,实在不便见客。”成凌说着,眼里藏着一丝坏笑。
宛如一听,有些焦急,道:“不知殿下所患何病?”
“哎,你也知道,四哥人是顶好,奈何风流。俯上美人众多,四哥又不忍伤人心,难免放纵,久而久之,这身体自是吃不消,这几日日渐严重,竟有了……不举之症。”成凌面上表情波澜不惊,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宛如却是震惊,这……这是长乐公主?
这话就是街上吵架的悍妇说起来,也要面红耳赤,而如今眼前这位自幼长在深宫,貌似端庄温雅的公主说出来,竟没半点尴尬局促,仿佛在聊着一件家常。宛如半晌没说话,只在心中道,自己长在国公府,自认继承了国公的爽朗豪气,可若论洒脱,自己不及这位长乐公主万分之一。
“即是如此,那今日真是不巧,烦请转告殿下,安心养病,臣女先行告退。”宛如知道,话已至此,确实不便再留,起身行礼。
“那就不留宛如姐姐了,姐姐慢走。”
成凌望着宛如背影,终于露出一脸狡猾的笑。
……
当日傍晚,顾程用了晚膳,正在书房饮茶,门口有人敲门。“大人,有消息。”是陈旗的声音。
“进来吧。”
陈旗推门而入,脸上表情诡异。他一进屋,顾程就发现了异样。
“大人,这是鹏王府的探子传来的消息。”陈旗递给顾程一张字条,顾成接过,展开来看:
正午,国公府宛如小姐入府拜访,未见殿下,只于偏厅见长乐公主,私语片刻,随即回府。
午后,国公府派人送来一箱药材,药材清单如下:
鹿茸,单参,黄芪,……
顾程不懂药理,自是不知其意,便问道,“这些药材,做什么用的?”
此刻陈旗再也忍不住,噗呲一声,“问过了懂药理的老张,说是……说是……治疗……不举之症。”陈旗边笑边说,说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哈哈笑出声。
顾程却表情平静,似乎对这个消息一点也不惊讶。把字条还给陈旗,道:“拿去记录归档吧。”
陈旗惊讶于顾程的淡定,又不死那颗八卦的心,问道:“大人,您见过宛如小姐吧,确是美人么?”
“的确貌美。”
“哎,虽是美人,可惜识人不清,那么多青睐之人,她却偏偏看上鹏王,真是可惜。”陈旗一脸惋惜之情。
“我倒觉得,宛如小姐有一双慧眼。”顾程微微笑着,看似漫不经意……“吩咐下去,今天的消息,严格保密,若有泄露,严惩不贷。”
今天的消息?陈旗惊讶,今天就只有鹏王府的探子回传了消息。这种八卦消息,有保密的必要?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俐落回道:“是!”
……
事实证明,那种八卦消息,确实没有保密的必要。就在次日,“鹏王有恙,不能人事。”的传闻就已经传遍了圣京大街小巷。就连太后都差人给成溪送来两颗千年人参。成溪自是知道这是长乐公主干的好事,也没有责怪之心,反倒觉得,这丫头越来越像自己了,有点欣慰。自母妃去世,他与成凌便是最亲之人,只要她高兴,他那点名声不要,也不算什么,反正自己本也没什么好名声。不过,想起日夜盯着鹏王府的暗卫探子,倒是有点好奇,不知那位大人怎么想。
两日后,正午。
雍帝给太后请安回来,带着王公公,沿着小路从永安宫往御书房走。王公公看看四下无人,紧跟两步,来到雍帝身边,到了身边,却又停住,欲言又止的样子。雍帝早看出异样,笑着说:“富贵,要讲什么就讲。”王公公低着头,压低声音说:“陛下,近几日,宫里有不少关于鹏王殿下的流言。说是……说是殿下身体抱恙,恐……恐影响子嗣。”雍帝听完,露出淡淡一笑道:“流言蜚语,不必理会。”说罢,面色不改,继续往前走去。王公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心里泛着嘀咕,咱这位陛下,说来也怪,说他不宠四殿下吧,他对四殿下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每次封赏,鹏王都是最丰厚的。可说他宠四殿下吧,其他三位皇子,于朝堂之上都有主理事务,唯四殿下毫无实权。如今四殿下身体有恙,也不闻不问。真是搞不懂陛下的心思,怪不得都说圣心如渊呢……
腊月十三,雍帝召顾程进宫,商议每年一次的皇家狩猎。议完了事,天色渐晚,宫内都已掌了灯。顾程想起了中秋夜,不自觉的走进了御花园。此时正是晚膳时间,各处宫人都在伺候自己的主子用膳,御花园四处无人。顾程走到一处假山前,在一处石凳上坐下,望望天上月。虽未到十五,月色却还是圆润清亮,晚风微拂,让人觉得清透舒服。刚坐下没一会,就听见远远脚步声,顾程循声望去,从花园小径走来的,竟是成溪与宛如二人。原来是太后召宛如进宫聊聊家常,恰逢成溪去太后那请安,两人不期而遇,这次成溪避无可避。太后知宛如心思,便吩咐成溪送宛如出宫。宛如自然欣喜,而成溪也正想和宛如说个清楚。两人不约而同地没走宫内大道,反而绕道到了花园。
顾程此刻有两个选择,要么匆匆离去,不留痕迹,要么迎面遇上,招呼行礼。而顾程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脑子到底是犯了什么病,他在片刻之间,做出了第三个选择,快步闪身,躲入假山。
成溪与宛如二人沿小径走来,像是有默契一样,停在假山前,各找了个石凳坐下。
顾程此刻躲在假山后,做着深刻的自我检讨。平日在宫内,都是他追查贼人,搜查刺客。自己堂堂一个暗卫统领如今却像个小贼一样躲在假山后偷听,简直连个小贼都不如……
宛如借着月光,朝成溪望去,眼前人仍是眉目如画,夺人心魂。宛如心动不已,开口道:“殿下,身体可有好转了吗?”
成溪微笑道:“哎,此病久已,恐难痊愈。”
宛如也不惊讶,道:“殿下不必担心,悉心调理即可。”
成溪道:“宛如小姐,既知本王有疾,自是应该考虑他人。”
“我不信殿下是骄奢放纵之人,殿下于人前纵使有千般姿态,我看的,却是殿下之心。我幼时也曾随父从军,绝非娇柔造作女子,我心仪殿下,就绝不会以世俗之心看待殿下,殿下若肯给我一个机会,我必真心相付,生死不离。”宛如面色淡定,眼神清澈如水。
成溪听完,也是愣了一刻神。而假山后面那位,心里却一阵不知名的紧张,心底有种被人揪着的感觉。
“没想到,小姐与我竟是一样的人。”成溪笑笑,身子稍往后侧侧,道:“小姐深情,本王欣赏,奈何本王之心已付他人,今生本王于他,亦是真心相付,生死不离。”成溪此刻收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目光深沉坚定。
宛如看着他目光坚定,觉得所言不虚,失落万分。低头想了片刻,眼角垂下一行泪来……随即抬起头,朗声道:“那宛如祝殿下,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随即又笑着说,“殿下错失臣女,实乃殿下之失。”
成溪道:“正是如此。”心中称赞,确不愧镇国公之女,性情真挚,洒脱豪气。
……
成溪与宛如走的很远了,顾程又仔细看看,四下确实无人,才敢从假山后出来,长须一口气,有点像刚刚得了手的小偷,心里却有种不知名的畅快……
而成溪此时,在心里偷偷笑着道:“顾大人,假山后面听了本王的告白,开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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