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猎场

越是临近年底,朝堂各处府衙越是忙碌。暗卫府这几日,走访送礼之人络绎不绝,顾程在这官场多年,应付这些自是如鱼得水。最近这几天,锦王,齐王,宇王都派人送来帖子和厚礼,邀顾程过府一续,顾程还是婉拒。至于成溪,顾程已经多日未见,心里也不敢再想。顾程甚至有时在心里暗暗地说,或者自己是该找个女人了。
腊月二十,宫里传来消息,雍帝决定三日后在西郊猎场,举办皇家狩猎。这种狩猎每年一次,也算常例。然而,今年略有不同,以往都是锦王,齐王,宇王,各带一队王卿公子,参与比试,而今年,鹏王竟也参与了狩猎。顾程得知了这个消息,心里一沉。上一世,鹏王只参加过一次狩猎,却在西郊猎场被人追杀,可算起来,并不是这一年,但顾程还是不可自抑的担心。
这个消息传到锦王府的时候,锦王成秦正在发火。成秦最近诸事不顺,先是门下的两个吏部侍郎都因为贪腐入罪,于朝堂之上,少了不少助力。这几日,成秦最喜欢的姬妾,又染了重病,请了几个大夫都素手无策,后来请了宫中御医,才给出一个方子,只是需要千年人参,作为药引。这千年人参,素来稀少,十年也未必能进贡一支,只给宫中御用。成秦急匆匆赶去宫库寿康宫,却得知,仅有的两颗千年人参,都被太后赏给了鹏王,只能无功而返。成秦对成溪素来怀着敌意,本是不愿去求成溪,奈何想了不少法子,除了这千年人参,实在别无他法。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了鹏王府。可到了鹏王府,下人告知鹏王殿下去了明玉台饮酒。成秦没办法又吩咐手下,架马车去明玉台。可到了明玉台,门口的小厮又告诉成秦手下,鹏王殿下刚刚走,许是进了宫。此时已是酉时,深冬时节,天色渐暗。后宫一到戌时三刻,便是宫禁,任何人等不得进出。成溪这个时辰竟然还进宫?成秦心里一沉,心说,莫不是躲着我吧。说起来,这事成溪真是冤枉,成溪在明玉台拿了几坛新得的杏花酒,喝着觉得不错,知道成凌喜欢,就转道想给成凌送去。成溪前脚刚走,后脚成秦就来了……
成秦越想越气,索性吩咐手下,回府。成秦刚刚入了府,就得知宠妾已经驾鹤西去,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不禁悲恸万分,怒无可抑……
成秦在书房,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一个遍。还是不解恨,又在书案前,把案上笔架上悬着的几只上好的兰竹毛笔,挨个折断,直折的手心生疼,才怔怔坐下,抑郁更甚。心想自己是皇长子,母妃又在后宫掌权,于情于理,都该在众皇子中高人一等,可父皇太后偏偏都独宠那个不堪大用的鹏王,何其可笑……长久以来的愤愤不平,官场上的挫折失意,失去宠妾的锥心之痛,此刻都化成汹涌恨意,奔流如洪水倾泻,瞬间就淹没了成秦的心……
锦王府管家刘永走到书房门口,见到满屋狼藉,一地的瓷瓶碎片,中间横横竖竖的躺着几只身首异处的毛笔,墙边的两把太师椅,如今也一左一右地趴在屋子中央,尽显狼狈。刘永犹豫片刻,还是踮着脚,躲着满地“尸体”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宫里传了话。”
成秦眼也没抬:“说。”
“圣上定于三日后,举办皇家狩猎。”
成秦道:“知道了,下去吧。”
“殿下,还有……今年鹏王也会参与。”
成秦一听“鹏王”两字,立刻抬起头,微皱眉头问:“消息准确么?”
刘永道:“内侍太监王公公传的话,应是不会错……”
成秦沉思片刻,道:“你说,这西郊猎场,山高路险,还有好几处不高不矮的断崖,若是第一次狩猎的鹏王一不小心踩空,跌到山下,是不是也合理?”刘永瞬间心领神会,附和道:“这四殿下从未到过西郊猎场,平日又只好寻欢作乐,哪知狩猎凶险,若是被野兽追赶,跌落山崖,也是难避免之事。”成秦这才露出笑容道:“你去办吧。”刘永领命而去……
三日后,西郊猎场。
这西郊猎场,其实是一座有四座连绵山峰的山,名唤守山,位于圣京西郊30里,山上景色绮丽,丛林茂密,飞禽走兽无数,很是适合狩猎。雍帝年轻时喜狩猎,常来这里,后来索性把这座山围起来,作为皇家猎场。雍帝登基之后,朝政繁重,渐渐无力骑马弯弓,但是喜狩猎之心不减,便定下了每年皇家狩猎比试的规矩,由几位皇子带队,半日为限,看谁打的猎物最为珍奇为胜。前年宇王射下一只身长五尺的大雕而夺魁,去年齐王猎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而拔得头筹。为防止误伤,每队各自划出独立的狩猎区域,由暗卫在外围布防守护。
正午时分,雍帝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来到山脚处的空地,后面跟着两位贵妃,四位皇子,六部重臣,还有跃跃欲试的各位权臣世家的公子们。太监们早已搭好数十个帐篷。雍帝坐在正中,心情大好,左右各伴一位贵妃,王公公在旁伺候。成秦成许成冉三人都是一身戎装,利落打扮,而坐在最远处的成溪却是一身白色的素锦长袍,身姿卓然。
顾程带大队暗卫,挺拔地站在帐篷外。
一刻钟之后,王公公传话:“陛下,都已准备妥当,可以开始了。”雍帝笑着说:“好,那就开始吧,今年谁能拔得头筹,必有重赏。”
成秦成许成冉成溪四人起身,走向场地正中。成溪从顾程身边走过的时候,袖子无意或是有心地拂过了顾程握着长剑的手,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顾程只觉得心里有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两个小太监拿着一个盛有四块木牌的锦盒,来到四人面前,毕恭毕敬道:“请四位殿下抽签。”成秦成许成冉三人都伸手去拿,唯独成溪,连看都没看一下。一个小太监捧起剩下的一块木牌,双手举着来到成溪面前,“请殿下……”话未说完,成溪伸手接过木牌,微笑着说,“多谢公公了”。随即翻转木牌,木牌上面写着“北山”两字。成溪也没在意,看一眼,就把木牌还给了小太监。而此刻身边的锦王偷偷扯了扯嘴角……
王公公高声宣布了抽签结果,随即转向坐在另一侧大帐篷里的世家公子们:“请各位公子,选择要加入的队伍。”话音刚落,二十几位公子纷纷起身,加入了各自心仪的皇子狩猎队伍。片刻之后,锦王,齐王,宇王身后,都站了七八个,而鹏王身后,却空无一人。这倒也合理,鹏王在圣京的酒色朋友倒也不少,若是谈歌论舞品酒,那鹏王能召个数十上百,可若论狩猎,那确实无人可用。况且这二十几个公子大都是那三位王爷早就拟好的人,故意打通了关系塞进来,自然是没人会来鹏王这里。
王公公看着眼前三队人马,和孤零零的鹏王,犯了愁,总不能让鹏王一人组队吧。再看看鹏王,仍是挂着微微笑意,淡然而处,毫无尴尬。而另外三位王爷虽然都没说话,嘴角却都含着笑意。
王公公知道这四位都得罪不起,头上冒了汗。就在王公公想立刻昏死过去的时候,身后想起一个声音:“陛下,臣顾程请求加入鹏王一队。”
顾程上前一步,面向雍帝恭敬跪地行礼。
雍帝笑着说:“顾爱卿既有此雅兴,那就特许你加入狩猎。”
顾程谢恩起身,走向成溪。
成溪望着顾程,阳光下英姿挺拔地走向自己,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还是那个少年,还是在自己被众人所弃之时,他却又一次来到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的几乎无人可诉,不可提及,不敢轻易触摸的心底那一份柔软,此刻变成一种充盈心间的幸福感。成溪一瞬间迷茫,原本的笃定,自信,拿捏与不屑,变得不再稳固……
片刻后,雍帝示意下,王公公带着一种死后重生的惨淡面容,大声宣布:“组队结束,狩猎开始。”
成溪和顾程随即行了礼,骑上马,去往北山。
两人并肩而行,成溪望望顾程,含着笑意问道:“大人,特意与我一队,是中意本王么?”
顾程摇摇头道:“殿下,您第一次狩猎,臣只是恐有危险。”
有了上一世的记忆,顾程确实是担心成溪有意外,但原本也就是想着,偷偷跟在成溪队伍后面,尽保护之责。可看见刚才的尴尬场面,心里有种苦涩又憋闷的感觉,那感觉像是一种心痛,委屈又愤怒的混合体,不可名状。顾程觉得若自己什么都不做,真要难受的死去。
成溪道:“顾大人还是这么担心我呀。”
顾程面色冷淡,道:“殿下,护卫乃臣之本分。”顾程故意说得冠冕堂皇,用以掩饰内心的慌张。
又是这句,成溪心说。
……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守山北峰山脚处。守护在这里的暗卫看见顾程,吓了一跳,还以为过来视察防务,赶紧小跑着过来行礼,顾程吩咐他两句,就让他回去了……
冬日午后,万里晴空,山峰秀丽,松柏挺拔,远处有些尚未融化的积雪,上面凌乱印着一排排的小脚印,偶而听见林内飞鸟鸣叫。冬日的守山,虽然没有枝繁叶茂,却又在一片静谧中处处透着生命的痕迹。
成溪和顾程下了马。顾程从马背上取下弓箭,再看成溪,两手空空。顾程道:“殿下,请取弓箭。”
“我要弓箭干嘛?”成溪轻轻歪着头微笑着看着顾程。
顾程一愣问:“殿下没有弓箭,如何狩猎?”
成溪道:“谁告诉你我是来狩猎的?”
“那殿下是来?”
成溪笑意更浓:“我只是想来看看顾大人骑马的身姿。”
顾程再次愣住,明知成溪故意撩拨,没几句真话,心里依然颤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臣帮殿下狩猎。”
“那倒也不必。如此不沾世俗清丽之地,何必用那么野蛮的方式打破它原本的宁静?万物有灵,你我亦不比飞鸟走兽高贵多少,不是么?”成溪说完,松了缰绳,也不牵马,朝着午后绚丽阳光下走去。
顾程望着阳光下那洒脱身姿,又一次的不可思议,心说,这个鹏王殿下,确实是……跳脱。顾程犹豫再三,还是带了一张弓,几支箭。顾程倒也不是乐于狩猎,主要是怕,回去的时候,陛下问起,若说空手而归,鹏王倒是无所谓,他一个暗卫统领,一身本领,若是连只兔子都没猎到,那也未免太过丢人……不过很快,他就会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两人就这样,沿着山路,缓缓走着,顾程偶尔还注意注意有没有可以得手的猎物,成溪则是悠闲信步,毫无狩猎之意。
走着走着,成溪突然轻声说道:“顾大人知道么,本王心仪大人久已。”声音很轻,像是害怕顾程听见一样。可这静谧山间,伴着潺潺流水声,顾程还是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顾程转头望着成溪,成溪却像是害怕触及顾程的目光一样,并未看他,只望着远方,目光也似潺潺流水,清澈缠绵。顾程心里一软,可随即又立刻警觉,鹏王这个“心仪”,到底有何真正用意呢?如今朝堂,鹏王看似局外人,身后却又有太多秘密。倘若,他也意在大位,那么笼络自己这个尚未卷入党争的朝堂重臣,便是走上九五之尊的必经之路。上一世腥风血雨的朝堂争斗,让顾程心里早已筑起高墙,在这权利角斗场,谁不是机关算尽?鹏王“心仪”的大抵是自己麾下的四万暗卫和无数不为人知的情报。想到这,顾程眼里的光一闪而过,敷衍着说:“殿下错爱,臣惶恐。”
成溪挑眉道:“顾大人,是否不信本王的真心?”
顾程看着成溪的明眸,淡淡道:“殿下,臣已说过,臣不会投入殿下门下。况且,殿下于世人前的千般姿态,又有多少假,多少真?”
成溪道:“大人,若愿交付真心,本王的林林总总,假假真真,都可双手奉上,任君取舍……”
话未讲完,一只黑色弩箭,从身后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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