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程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马,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疾驰回的暗卫府。直到躺在寝房的床上,顾程脑子里萦绕的都是那个吻。
顾程年龄不小,感情经历却少的可怜,甚至连个正经恋爱也没谈过,年少时被父亲的谆谆教诲压着,不敢多想,青年时又被师父的殷殷期望裹挟,不敢去做,到了中年,再被官场风云围绕,不敢付出真心。顾程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一切,可是他忘记了,一个在黑暗中走太久夜路的人,他也许习惯了黑暗,但并不意味着他不向往光明,尤其当他看见一丝曙光时,那种诱惑与渴望,会迸发得更猛烈些。顾程这一夜,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梦见了年幼和父亲外出办案,梦见了师父教他武功,也反复梦见成溪带着笑容的脸。很多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很多压抑已久的情感,像是泉水一般喷涌……
马上过年了,暗卫府大部分人都已休沐,三十这天,顾程让陈旗也回家了。暗卫府里除了当值的十几个暗卫,就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于。到了晚膳时间,老于给顾程端来一盘饺子,顾程吃了两个,起身穿好外衣,出了门。
此时的玄武大街,冷冷清清。除了几处衙门大门口挂着的灯笼,几乎没什么光亮。偶尔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的鞭炮声和孩童的追逐嬉闹。
顾程沿着玄武大街,走到了街口,又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府邸,门脸不大,朱漆乌木的大门有些许破旧,但是在门楣处挂着两个崭新的灯笼,应是刚刚换上的。一个年近五旬,身材略胖,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顾程,露出了满脸笑容,道:“少爷,你回来了。”顾程快走两步,笑着说:“柳叔,外头冷,你怎么出来了。”
“我知道你会回来,来迎迎你。”
顾程笑着想往老者手里塞一包银子,老者把顾程的手往外推,道:“少爷,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没领月钱。”
顾程把银子硬塞进老者手里,“你这老酒鬼,没有好酒喝能行?”老者便笑笑,不再推脱。两人说着话进了门。
这里是顾程的老宅,占地不大,也就两进院子,七八间房。顾程平时忙,很少回来,这座宅子就由老管家柳叔打理着。顾程和柳叔聊了会家常,又喝了两杯茶。此时已近子时,街道上鞭炮声,烟火声,愈加喧闹。顾程起身,来到后堂。
后堂不大,门口两侧各有一个落地的烛台,此刻烛火正盛。正面有一张诺大的长方供桌,正中间的是一块乌木牌位,上书:先考顾公讳倾之灵位。
顾程从供桌上取下三支香,借着烛火点燃,鞠躬行礼,恭恭敬敬上香。然后跪在供桌前,望着那块牌位,轻声道:“父亲,我来陪您守岁了……”按照以往的惯例,顾程会把这一年,办了多少案子,得了多少封赏,像汇报工作一样,桩桩件件地讲一遍。可此时的顾程,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已不再是那个踌躇满志,一身抱负的少年。十几年官场沉浮,他看透了许多事,那些他曾以为的傲人功绩,背后也可能只是上位者权谋斗争的工具而已。顾程想了许久,最后也只说了一句:“我一切安好,武功也有长进,稍瘦了一些而已……”
顾程从老宅出来,已过了丑时,街上早已经无人,空气中弥漫着鞭炮过后的火药味。天空中飘着细碎的小雪花,还未及落地,就已化成了晶莹的水滴。顾程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抖了抖衣袖,却感觉背后好像有人。顾程忽地转身,手瞬间摸上衣袖中的匕首。成溪穿着一件雪白的裘皮长袍,打着一把伞,站在不远处,正微笑望着他。顾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原来成溪进宫陪太后守岁,又喝了不少酒,回来路上,酒劲上头,又嫌马车太颠,就下了车自己散散步,没想到正遇上顾程。
“殿下。”顾程上前行礼。成溪皱皱眉,道:“本王不胜酒力,顾大人,可否扶本王回府。”顾程愣了一下,走到成溪身边,却没伸手扶成溪,与成溪间还保留着些许距离。成溪也不介意,把手里的伞递给顾程,“顾大人帮本王撑伞可好?”顾程没说话,只是自然地接过了伞。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阵,谁也不说话。成溪确实喝的有点多,又或者是有意为之,成溪走着走着,突然身体一倾,向后倒去。顾程赶紧一把扶住成溪后背,关切道:“殿下,小心。”成溪借机靠在顾程身侧,轻声说:“大人,还是这么关心本王。”顾程面色不改,不带情绪地说:“臣对殿下并无非分之想。”说罢,把成溪身体扶正,刻意保持着一些距离。成溪也不恼,就笑笑,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鹏王府门口,已是寅时三刻。雪越下越大,地面渐渐泛白。
“殿下,到了。”顾程停了脚步,伸手要把伞还给成溪。此时顾程的半边衣衫都已经湿透,头发上还占了不少细碎的晶莹雪粒。而成溪身上却几乎都是干的。成溪看着顾程,在心里默默地说,“大人这么口是心非,我可真不会放手了。”
成溪没接伞,只是轻轻拍拍顾程撑伞的那只手臂,说:“在这等着。”然后,转身走进了王府大门。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从街口驶来,驾车的正是林管家。马车到了王府门口停下,林管家从车上下来,毕恭毕敬地说:“顾大人,辛苦了,殿下让我送您回去。”
顾程此时,也确实有些疲累,也没多想,就上了车。等坐上马车,顾程才发现,马车的长椅上,贴心地放着一条毯子和一个暖手炉。顾程伸手摸了摸,暖意融融。顾程想了一会,伸手拿起毯子,披在自己身上,又抱起手炉,原本湿冷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这几天,诺大的暗卫府冷冷清清。顾程对过年这件事,是没什么好感的,当差的大部分休了沐,外头的探子这几天也没什么消息,顾程过得略显清闲无聊。家家团圆的日子,对他这种孤家寡人确实不太友好。没有案子的日子,顾程很不习惯,没有差事办,就会胡思乱想,顾程很想把脑子里那些不可言表的情绪全部一股脑地倒出来。于是顾程索性把无所事事的空虚全部发泄到了案牍库,从早到晚埋头苦读,恨不得把每位朝臣的家底都查个遍。
正月十四,顾程吃过早饭,正准备去往案牍库,房门被人推开。陈旗在门口笑着说:“大人,我回来了。”顾程皱眉说:“不是告诉你过了十五再回来么?”。
陈旗叹气,露出无奈表情道:“回来陪大人过节,怕大人一个人想不开。”顾程笑笑,二人多年兄弟,有些话自不必说。
两人正在屋内说话,一个暗卫一路小跑着到了门口,急切道:“大人,陛下急召。”
顾程神色一沉,赶紧起身,换了官服,骑马入宫。
顾程到了御书房,雍帝正一脸凝重地看着一封折子。身前站着的一个年逾五询老者,此人正是前任督察御史周谦。周谦是前朝老臣了,此人为人清正,刚正不阿,虽已告老,但在朝堂中依旧威望颇高,顾程对他一惯敬重。顾程上前对雍帝恭敬行礼,又对周谦再次行礼。
雍帝摆摆手,示意顾程上前,伸手把折子和一个残破不堪的信封交予顾程。顾程赶紧展开来看,看了折子又取出信封里的信,那是半封带着斑驳血迹的书信,只有大半页纸。顾程看过,心中大惊。
信是从潭州驻军大营发出,写信人的落款已经看不到,但是还是大抵能看出信中所写。这是一封揭发西北驻军克扣军饷,扣发军备的检举信。看字里行间意思,应是一个官职不大的军中小吏所写。折子则是周谦所写,周谦前一阵回云州老家探亲,有一个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老兵拦了他的轿子把信塞给他,没说两句话就断了气。周谦看过信,知道时态严重,一刻不敢耽搁,立即赶回圣京,回宫面圣,上报此事。
顾程仔细看过信,信中所述字字真切,不像是子虚乌有的构陷。雍帝问顾程想法,顾程如实回禀道:“陛下,信中所述,不像是诬陷,但事关重大,还需质询兵部与军中相关人等求证。”雍帝点头,道:“此事事关重大,事关西北十万驻军,一旦交给刑部或者御史府都将朝野震荡,恐动摇军心,我与周爱卿商议后,觉得此事还是要交予暗卫处置,顾爱卿可愿为朕分忧。”顾程上前行礼,恭敬答道:“暗卫职责所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雍帝笑笑,很是满意。三人又反复商议,最终,雍帝给顾程下了一道密旨,让顾程暗中查访此事。表面上则下了一道旨意,说是令顾程为军中御史巡查西北防务。
顾程从御书房出来,思考再三,觉得此事重大,不可泄露,所以并未去永安宫拜见太后,直接回了府。太后那边,雍帝身边的眼线,早已把顾程入宫的消息传到了永安宫。太后等了半晌,得知顾程已经出宫,不禁皱起眉头……
顾程回了府,把实情告诉陈旗,陈旗也是震惊。两人商议之后,挑了几十名得力的暗卫,准备三日后出发。
而朝堂之上,顾程为御史巡查西北防务的消息一出,各种猜测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