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京北面,邻着一条大河,名曰曲江。曲江自大圣北部千年雪山起源,延绵数千里,自北向西,横穿整个大圣,似一条巨龙盘踞于大圣西北。曲江江面宽广,水流却很平稳,水系分支也多,密布于整个大圣西北部各个城镇。于是曲江也成了重要的航运通道,直接连接着圣京与西北的三十八座重要城池。每到航运旺季,曲江上千帆竞技,一幅繁忙的景象。
初春时节,曲江上船只尚不算多,只有三三两两几只货船。靠近码头停着两艘巨大的楼船。这种楼船甲板宽大,船体内侧设有箭孔,设置暗怒机关。船舱三层设计,如一座高楼,数十根高大的桅杆,高耸入云。旁边岸上,几个渔船的船夫靠着旗杆子,用羡慕的眼神仰头望着高大的楼船。一个瘦高挑说:“这才叫船好吧,就我那破船,不如劈柴用呢,我是真想上去看看。”另一个稍胖的汉子,拍了他一下,道:“这是铁甲军的船,你以为谁都能上啊,你那德行,有条船板漏水的破船都算祖宗保佑了……”旁边几个船夫都笑了起来。
码头上,顾程带着陈旗和数十名暗卫,还有一个军中名为丁义的副将,准备妥当,正准备登船。丁义乃是周谦弟子,也是信得过之人。受周谦嘱托,特来协助顾程办案。
突然,有暗卫来报,两位殿下到了。顾程心里立即想到一个人,心里莫名潮热。一抬眼,却看见齐王与宇王两人远远走来,心里那点热气,瞬间散个干净。
顾程赶紧整理衣冠,迎过去。齐王与宇王两人,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了,竟然同时前来送行。二人并肩而行,一个面带笑意,一个面沉似水。
顾程心里一颤,感觉有点不妙,也挂着受宠若惊的笑容,快步过去鞠躬行礼,顾程刚把手拱起,还没开口,二人不约而同地扶住顾程的手,道:“免礼。”但看面容,宇王满面春风,齐王却双眉紧锁。
顾程就一双手,莫名被两个人握着,心里真有点难受,又不好挣脱,只在心里暗暗叫苦。
宇王先开口:“顾大人真乃肱骨之臣,刚办了贪腐案又要奉旨西巡,实在辛苦。本王特来送行,以表心意。”未及顾程开口,齐王接了话:“顾大人,不在军中任职,却接了这军中巡视的差事,倒是奇怪。”顾程心里说,这两位殿下,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合着都是来套话的。顾程礼貌笑道:“臣只管奉旨行事,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宇王笑着,“那是,那是。只是大人之前并未办过这等差事,初次行事,多有不变,本王在军中尚有些人脉,若是大人需要,本王休书一封,大人日后行事必可事半功倍。”未及顾程回话,齐王沉脸搭话:“三弟,这是要收买人心么。”
宇王道:“哪里话,都是为朝廷办事。”齐王轻哼一声。
顾程再拱手行礼,道:“多谢殿下挂心,此次乃日常巡视而已,不敢劳烦殿下。”
“日常军务巡视,需要顾大人带着一众暗卫奉圣旨行事?暗卫都办什么差事谁人不知?”齐王轻蔑一笑。
顾程看齐王步步紧逼,心里也有些气。面上却还是悦色,道:“暗卫听命于陛下,奉皇命可查六部百官,军中事务亦无不可查。”
齐王聚眉凝视道:“暗卫行事诡谲,而西北军军纪严明,素来都是光明行事,若是论心机多少个将军也不及顾大人,但若暗卫有暗中构陷我西北军之事,本王定不会容忍。”
顾程一笑,道:“殿下,臣不懂殿下之意。”其实,顾程心中却是明了,这齐王的恩师就是西北驻军统帅将军,这是来下马威的。
齐王道:“顾大人此去西巡,别有深意。大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顾程道:“殿下疑问,臣无法解答,或者殿下可向陛下询问一二。”话到这份上,就差翻脸了。齐王神色更沉,暗暗的眸子里藏着轻蔑又带点威胁的目光,道:“顾大人,好自为之吧。”话罢,转身拂袖而去。
顾程还是面色不惊,望着齐王背影,淡淡地说:“恭送殿下。”
宇王拉住顾程的手,道:“顾大人,不必在意,二哥有时喜怒无常。”顾程也换上一副笑脸,又和宇王寒暄了几句。不过,无论宇王怎么示好,顾程永远是面色上笑容可掬,话里话外却拒人千里,宇王也只好告辞。
送走了宇王,顾程总算是长出一口气。陈旗问:“大人,出发么?”顾程望了望路口,道:“出发。”心里奇怪,最该来的人居然没来。
顾程带着一众人等,登了船。一上船,才发现,这船里空间宽敞,堪比一座宫殿,内部装修亦十分讲究,陈设简直比暗卫府还要奢华些。顾程和陈旗交代了几句,便回房间休息。
数十兵士齐拉缆绳,数面高大船帆缓缓升起,正是初春,东风骤起,船帆吃劲,桅杆弯成满弓,大船如巨兽般,乘风破浪而行。
顾程房间在顶层,他原来在桌前喝茶,大船启动,有些颠簸,顾程虽然武功高强,却是实打实的旱鸭子,也几乎没怎么坐过船,如今居然有点头晕。顾程用手揉揉眉心,起身有点踉跄地走向房间一侧的大床。刚到床边,忽地一撇,看见床上居然有个人。恍惚间没看清容貌,顾程本能地摸到袖中匕首,抬手刺去。可惜好巧不巧,就在他出手那一瞬,大船猛地一晃。顾程脚下一软,忽地单腿膝盖着地。刚才还招式凶猛,这下变成了半跪,好不尴尬。床上侧躺着的人轻笑:“大人这个礼数,有点大。”顾程一抬眼,看见成溪眯着眼睛,慵懒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顾程惊得连“殿下”两字都没说。成溪一副伤心表情道:“大人西行,本王实在不舍,所以就跟来了。”顾程起身,收了匕首,瞪着眼睛,皱着眉,心里说,我信你个鬼。成溪看出顾程不信,耸耸肩道:“本王一直想去西北游山玩水,又听说西北多蛮民,不敢成行,这回好了,有大人在,定能护我周全,就和太后请了旨,与大人同行。”顾程眉锁更深,心说:这是太后派来的督军,便道:“殿下,臣是奉旨视察军务,恐无暇陪殿下游山玩水。”
成溪笑笑道:“那不怕,我自己玩,你忙你的。”顾程看他那一脸无赖样,也是没法。只好说:“既是如此,殿下早点休息。臣告退。”顾程心说,这房间给你吧,看见你我头晕,赶紧走。成溪一伸手勾住顾程衣袖,笑意加深,道:“太后可说,你贴身保护我,大人走了,我若有个好歹,可不好交代。”顾程真想抽他,顾程不怕人耍无赖,可这无赖的偏偏是个殿下,顾程是真的没招,只好从榻上拿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背对着成溪躺下。成溪又说了几句,可顾程根本不搭话,只顾装睡。
夜半,装睡的顾程早就真真地睡去了,本来这两天就劳累,加上大船颠簸,顾程睡的死气沉沉,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突然,沉睡中的顾程觉得有人轻敲后背,顾程心里说,这殿下怎么这么多事,不情愿地一转头,睁开眼,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酸胀的恶臭袭来,顾程的胃里瞬间翻腾了几下,忍不住想吐。而背后的人,此时伸手,直接扣住了顾程的咽喉。颈部传来一阵凉意,那阴森刺骨的冰冷触感明显不是活人的手,顾程就在那一瞬间,仿佛又看见了乱葬岗里的无数枯骨零落,刺骨的冷风袭来,尸臭一阵一阵,越来越浓,伴随着让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胃整个掏出来的强烈作呕。深深的恐惧之下,顾程的身体从内向外的变得僵硬冰冷,体温仿佛一点点脱离了身体。一直以来顾程以为已经摆脱的噩梦,竟然不经意间,再次侵入顾程的脑海。恐惧如厉鬼,撕裂了顾程外皮,直抵灵魂深处。但即使在极度的恐惧下,人本能还是要逃。顾程不自觉地剧烈抽搐,双手不断乱挥,喉咙里发出如哀鸣般的嚎叫。
顾程在一片黑暗里,不断挣扎,可当人的视觉失去的时候,触觉,嗅觉和听觉就都变得特别敏感起来,顾程嗅到空气中的尸体腐败的恶臭,越来越浓烈,四周触及皆是冰冷的尸骨,而这些尸骨好像都在往顾程身上攀爬着,不断有冰冷的手臂抓住顾程的大腿,手臂,腰身……顾程挣不脱,甩不掉,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能感受到尸体的刺骨冰冷。此刻顾程觉得无论自己往哪里逃,都是无底的深渊。顾程开始用手划向自己的胸口……
突然有一双手臂,一把抱住顾程,就那么一拉,顾程觉得自己被临空提起,一束光刺来。顾程睁开眼,月光下,他看见了成溪那一双明眸,如此深邃纯净。那一刻,顾程觉得成溪好像是从天而降的神明,明媚而神圣。顾程眼角不自觉地流下两行泪来。
成溪半坐着,抱着顾程,目光深邃,轻声说:“醒了么?”顾程脑子还是混沌,顿了半晌,总算是完全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在成溪怀中,两人姿势暧昧,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借着月光找到火折子,点上了灯。
成溪在身后笑着道:“才知道,大人睡着时候也这么生猛。”
灯火点起,房间里明亮了许多,顾程再一看,地上铺的被褥早已卷成一团,枕头不知去了哪里,成溪的衣衫凌乱,颈部竟还有三条血印,顾程知道准是自己干的,心里有点懊恼又有些莫名的感动,开口道:“多谢殿下。”
成溪起身,整理整理自己衣衫,笑着问:“大人梦见什么了?”
顾程道:“没什么。以后我若再扰殿下休息,殿下打晕我即可。”
成溪瑶瑶头,道:“那我舍不得。我对大人可是情根深种。”
顾程知道成溪又开始满嘴跑舌头,不过这次顾程难得地没回怼他,只是轻轻说道:“夜深了。殿下睡吧。”成溪也难得地没再纠缠。
成溪回了床上,顾程也再次铺好被褥,二人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