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程带着人马回到云州。在城门等候的竟是闻易之。闻将军一改初次见面时的疏离感,挂着笑意,迎着顾程行礼道:“顾大人多日巡视,真是辛苦了。”顾程笑着道:“怎敢劳烦闻将军亲自迎接……”二人各怀心事,客套一番,携手进了城。
闻易之把顾程一行人送进了驿馆,还没有离开的意思。顾程便猜到有事,于是便邀闻易之入厅品茶。入了正厅,众人落座。闻易之吩咐手下,取来一本账册,交于顾程。顾程接过一看,里面记录的正是最近两年军备与军饷发放情况。顾程不禁皱眉,本想着明日去云州军备库调阅,没想到闻将军竟主动交予自己,赶紧问:“闻将军这是何意?”闻易之起身行礼,面带愧色,道:“近几日我手下查阅账册时,发现端倪。大人请看,账册中各地驻军签收时签名所用字体竟然一致。不仅如此,去年年底我军统一配发书写用的墨汁,把原本的普通墨汁,换成香墨。可这本账册最近两年的所有记录,都是用香墨所写。”顾程再仔细查看账册,发现确实如此,皱眉问:“闻将军的意思,这本账册乃是人为伪造?”闻易之点头道:“确实如此。再经细查,竟是军备库的库丞李大人监守自盗,最近几年来,一直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在座几人,听了这话,都颇为震惊。顾程看着账册,一言不发。陈旗急切问:“此人现在何在?”闻易之道:“涉案十一人,都关在云州大牢。缴赃银八万余两,也收缴在云州府库。”顾程心里说真是巧,我们这边刚搜集了西北军克扣军饷军备的证据,那边闻将军就发现了中饱私囊的元凶。陈旗丁义自然也察觉了其中蹊跷,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面色深沉。顾程沉思一阵,道:“此事事关重大,明日我等还需去军备库详查。”闻易之恭敬答道:“那是自然……”
顾程送走了闻易之,拉着陈旗和丁义,在书房围坐一桌,三人看着书案上的账册,都皱着眉头。陈旗道:“闻易之肯定是得到消息,知道我们已查到端倪,才主动找人顶罪。”顾程点头,觉得陈旗说得有理。可丁义却摇摇头,道:“大人有所不知,闻将军自十六岁从军,如今已经三十余载,在西北军中威望极高,绝非贪财之人。况且闻将军膝下并无子嗣,他的俸禄每年可达千两。属下实在不觉得闻将军会做出克扣军备军饷中饱私囊之事。”陈旗道:“诶,那倒未必,这几年无战事,也许闻将军安逸久了,渐生贪腐之心……”
陈旗和丁义争执不休,各执一词。顾程觉得他们说的各有道理,一时也争不出个结果,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明日去云州军备库再详查。
顾程自打回了驿馆,便未见成溪,问过暗卫,说是出去饮酒。顾程想着,最近事情实在太多,若是成溪问起,还真是不好回答,索性回了房。
夜半,顾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只好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去成溪房外看看。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小坛酒,坛下压着一张字条。顾程拿起字条,上面几个凌厉的字:“云州土酒,醇烈,大人尝尝。”顾程会心一笑,小心地把字条折起,塞进怀里,又小心地捧起酒坛……
次日一早,顾程去看成溪,护卫的暗卫说殿下还未起。顾程便吩咐下人,给成溪做了一碗醒酒汤。随后便带着陈旗和丁义等人,去往云州驻军大营。
云州驻军大营在云州城外十五里,这里是西北军主力所在,约有八万余人。顾程等人到了大营之前,吓了一跳,这里简直是一座小型城池。一座座营房连绵数里,营帐外皆插有不同颜色彩旗,宽广的练武场上几队士兵正在操练,兵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时不时发出整齐口号声。顾程看看这里,又想起潭州城外山腰间的那简陋营帐,心里泛起怒气。
闻易之的副将早已在大营门口等候,见到顾程等人,赶紧过来迎接。顾程也不客套,直接吩咐陈旗带一队人去各处查看,自己带着丁义,去往军备库……
其实来之前,顾程,陈旗和丁义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三人也果真是没客气,直接把最近十年,云州驻军账册,驻军名录,军备库所有出入库记录,账册,军饷发放记录,云州驻军与兵部和工部所有往来文书,全部一股脑地调出。军中所有相关人等,全部逐个询问口供。顾程还带着几个人,拿着库存记录逐个核对军备库中武器储备情况……
就这样,顾程带陈旗丁义和几十名暗卫,连着查了整整三天。到了第三日午后,总算查得差不多了。顾程还特意叫了一辆马车,把相关的整整三箱证词和物证,一股脑带回驿馆。
这三天,顾程早出晚归,都没见过成溪。早上问,暗卫说,成溪未起,晚上问,暗卫说,殿下外出饮酒未归。顾程忙着查案,便只好把心里那点期盼暂且放下。
顾程和陈旗丁义回了驿馆,用了晚膳,也没休息,直接去了云州府衙大牢,连夜提审军备库的库丞李文。顾程三人来到大牢,见了李文。李文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相貌堂堂,实在看不出是个能做出如此龌龊事的人。可一经审问,李文一股脑地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交代最近五年,他通过伪造账册,转卖物资,克扣了几个偏远城镇驻军军备与军饷,中饱私囊。
顾程问他,贪污的银子如何处置。李文说挥霍了一部分,分给手下一部分,剩下的都在自己府上,案发后,已上交。顾程问,五年未发军备军饷,那些驻军怎么不上报。李文说,军内往来文书,都经过军中书吏,而云州驻军书吏已被他收买。顾程问,此人何在,他说也关在大牢。顾程又问,克扣五年军备,如何躲得过前几次军务巡查。李文道,一般来巡视的,都只是去比较大的城镇看看,那些偏远小镇,从未有人去过,故而一直未被发现……
顾程连着问个数个问题,李文都对答如流。顾程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可要问哪里不对,顾程又说不出。此时,丁义问道:“军备不同于一般物资,尤其军刀,管制极严,你说转卖获利,可试问,何人敢买?”此言一出,顾程和陈旗都看向丁义,露出赞许目光。李文漠然一笑,道:“军刀是最容易获利的。”三人皆是一惊。李文道:“大人有所不知,云州偏远,距离圣京千里之遥,兵部的军刀若是从圣京发出,运至云州,不但费时费力,运费也颇高。所以每次有新的军刀军械配发,多是由工部提供图纸,兵部拨银,到了云州,再由军备库,按照图纸,就地取材,请云州几个铁匠铺,按照图纸打造,之后入库,再分批分发。只需在账册做点手脚,就可把兵部划拨的银两私吞……”
……
顾程陈旗丁义三人,绞尽脑汁,旁敲侧击,却一点漏洞都未发现。顾程只好吩咐陈旗,联系云州隐伏暗卫,详查李文的家世背景。子夜十分,三人返回驿馆。
顾程让陈旗丁义早点休息,自己去往成溪寝房。顾程刚到房门口,还未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成溪上下打量着顾程道:“大人,辛苦了。”顾程拱手欲行礼,成溪一把握住顾程的手,笑盈盈地说,“免礼。”说着直接拉着顾程进屋,顾程难得地没有挣脱。
进了屋,成溪给顾程倒了一杯茶,问:“大人军务巡视得如何了?”顾程知道,此时已无隐瞒必要,便把西北军克扣军备军饷一事,详细说于成溪。成溪听完,笑着道:“闻易之胆子不小。”顾程一惊,问:“殿下何出此言?”成溪道:“闻易之在西北带兵三十余载,你相信他治下,会有人敢克扣五年军备,还一直未被发现?”顾程道:“自是不信,只是还没有证据。”成溪道:“慢慢查,总会有发现。”顾程点头,成溪问:“我给大人的酒,大人喝完了么?”顾程道:“喝了半坛。”成溪问:“大人不喜欢?”顾程一愣,摇摇头道:“酒太烈,没敢喝太多。”其实顾程是没舍得喝,这几天每日睡前,只喝几口,竟可得一夜好睡。
两人在房中聊了一个时辰,已到丑时,顾程起身要回房。成溪竟道:“今日喝的有点多了,大人扶我躺下。”顾程皱眉,想了片刻,又看看成溪一脸流氓样,在逃走和怒怼之间,犹豫不决。最终,他走到成溪身边,轻轻帮成溪褪去外衣,扶着成溪,坐在床上,然后竟蹲下身,把成溪靴子脱下。成溪也是震惊,心里得意得快上了天,又不敢表露,只敢绷着脸,不露神情。顾程扶成溪躺好,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吹熄了灯火,轻轻关门出去。顾程刚出门,成溪的嘴角就压不住,一脸得意的表情……
之后几天,顾程陈旗丁义三人继续查案。他们把相关所有证人口供,账册等各种证据逐一核对查实,竟然未发现任何破绽。暗卫也传回了李文背景,李文自幼丧母,父亲两年前去世,也未娶妻,孤家寡人一个,查无可查。所有证据都指向,就是李文监守自盗,私吞军饷,竟不牵扯其他人。至于闻易之和其他军中官吏,最多只能算是御下不严,失察之责。顾程陈旗都在暗卫多年,办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经验破丰,却都束手无策。
十天之后,顾程接到暗卫传信,周谦询问调查进展。顾程也觉得,不能再这么一直拖下去了。没办法,只得把调查结果传回圣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