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三月中,天气渐暖,雨水也多了起来。顾程知道再拖下去,就是雨季,到时候雨大风急,行船多有不便,恐怕难以乘船返程。思考再三,顾程吩咐三日后启程。
在顾程忙前忙后这些天,成溪还是一如既往的展现出了纨绔本性,每天就是逛着酒楼,品美酒,有时还去馆子听听曲。张晴前前后后献了无数次殷勤,还给成溪送了各种补品和名贵药材,成溪照单全收。之后每天傍晚,顾程发现晚膳后,厨娘总会给他送一碗燕窝羹,问起来,厨娘说殿下吩咐的。顾程平时从不喝这种东西,可这次,却也照单全收。
清明这天,天空再次飘起小雨。顾程陈旗把相关案卷又再整理一番,准备明日启程。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日,到了傍晚十分,总算是放了晴,夕阳冲破乌云,露出了绚烂笑脸。顾程忙完,准备去书房小憩喝口茶,就在书房门口,看见了成溪。成溪一身白衣,倚在回廊栏杆上,满脸笑意。顾程走过去,道:“天凉,回廊湿冷,殿下随我进屋吧。”成溪一把拉住顾程,道:“来了云州这么久,大人还未陪本王吃过酒,就今晚吧。”顾程笑着说:“好。”
两人到了门口,平时护卫成溪的暗卫问:“是否需要随行?”顾程摆摆手,示意暗卫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叫手下取来了自己的长剑,带在身上。
两人从官驿出来,慢悠悠的沿着主街走着。顾程这些时日只顾办案,对云州的酒楼馆子自然不熟,便问成溪:“殿下,我们去何处喝酒?”成溪笑着问:“若去路边摊子,大人可会嫌弃?”顾程一楞,之前听守护的暗卫提过,成溪这些日子,几乎把云州所有的酒楼都逛了一个遍。没想到,逛尽了云州酒楼,他竟要带自己去路边摊子。虽是疑惑,顾程还是点点头道:“全凭殿下做主。”
成溪带着顾程,转进了一条小巷,又转了两个弯,来到一条偏僻小街上。街边有一个不大的小吃摊子,只有三四张桌子,几条长凳。今日清明,这里并无食客。只有一个妇人背对着二人,在灶前煮着什么东西。成溪和顾程走到摊前,妇人转身,看见成溪,露出笑意,道:“公子,又来了?”妇人三十出头,虽是穿着粗布衣衫,也没着粉黛,却仍能看出是个十足的美人。成溪笑着道:“恩,带我兄弟来吃酒。”说着拉顾程找张桌子坐下。妇人问:“公子今日吃什么?”成溪道:“老样子,来两份。”
过了片刻妇人端上两坛酒,两碟酱牛肉,四个小菜。顾程一看酒坛,就知道,这就是上次成溪送他的云州土酒。顾程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但入口后确有回甘,细品起来,确是好酒,顾程又尝了一口菜,清爽可口,确实不错。成溪问:“怎么样?”顾程笑着答:“好酒好菜。”成溪便笑着对妇人道:“夫人手艺还是那么好。”那妇人再次露出笑意。
过了一阵,顾程渐渐发现不对。成溪和他聊上两句,便要对着妇人说几句,还几次三番赞那妇人貌美。顾程心说,合着这是带我过来撩拨美人的?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就在顾程难受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街口走来,进了摊子。看见成溪,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成溪笑着道:“店家做生意还要挑客人么?”那妇人见了男人,伸手把手中的勺子递给他,道:“你回来了正好,看着锅,我去陪陪客人。”男人不情愿地皱着眉,接过了妇人手中的活。顾程此时已明白,这是人家的丈夫回来了,顿觉尴尬,想拉着成溪结账离开。可没想到,成溪居然笑着对那妇人道:“夫人过来坐。”顾程瞪着眼睛,朝成溪使了个眼色,成溪视而不见。
妇人笑着坐到了成溪身边,给成溪倒了一杯酒,两人聊了起来。成溪问妇人这酒是怎么酿的,妇人便笑着把这酿酒的方子和步骤毫无保留地细细说与成溪。顾程坐在一边,竟然插不上一句话。而此时,摊子里灶前的那个男人,盯着成溪和夫人,皱眉怒目,顾程觉得他眼里的火气,绝对比那灶里的火大。
顾程看着成溪与妇人聊得热络,又看着一边怒气难抑的男人,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应该尽快带成溪离开。顾程刚要起身,突然听见“咣当”一声。一边的男人,把手里的勺子往地上一撇,怒声对着妇人道:“该收摊了!”妇人也是一惊,起身对着男人也吼了一句:“闻漠言,你要作甚?”这一声,声音高亮,震耳欲聋。在场三个男人都吓了一跳。那中年男人瞬间泄了气,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时候不早了……”妇人没再理他,继续坐下,给成溪倒酒。
可顾程此时突然觉得,闻漠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顾程起身,走到男人身边,恭敬行礼,问道:“店家知道闻漠军么?”男人一楞,随即放下手里的活,也恭敬行礼,答道:“那是家兄名讳。”顾程大惊,随即伸手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灶上,道:“今日摊子我包了。”男人皱眉道:“阁下认识家兄?”顾程道:“此事说来话长,家兄恐怕已经……”男人瞬间皱起眉。
顾程拉着男人坐下。成溪和那妇人本来聊的兴起,可突然看见顾程起身,去拉着男人也过来坐下,两人都皱皱眉,不再说话。顾程问:“闻漠军是否年前从潭州来到云州。”闻莫言点点头,道:“我年前娶妻,家中已无长辈,便请家兄代行长辈之位。可在我成亲之前,有一日家兄出门,之后便没再回来。”顾程问:“那在云州这些时日,令兄都去过哪里?”闻漠言想了想,道“去过两次云州驻军大营。还去过一次城外的铁匠铺。”成溪问:“铁匠铺竟开在城外?”顾程去过云州驻军大营多次,一路上并未见铁匠铺,便问:“城外哪里?”闻漠言道:“具体位置不知道,不过那日家兄是从北边出的城。”顾程皱眉,铁匠铺为何不在城内打造兵器,而要去城北?成溪问:“出城往北通往哪里?”闻莫言道:“城北都是高山密林,并无陆路。很少有人去。”
此时,那妇人突然道:“我想起来了,兄长走后,我收拾屋子,在床铺下发现了一个账册。”顾程眼睛一亮,道:“现在账册何在?”妇人道:“这几日生火用了,还剩半册,就在灶边。”顾程忽地起身,快步走到灶前,果然在灶台边上看见半本残破账册。顾程的心瞬间翻腾起来,赶紧拿起账册。
顾程回到桌边,翻起账册,那竟是一本铁匠铺的账册,记录的都是军备库委托铁匠铺打造兵器的记录。顾程简单翻了几页,发现自去年六月到年底,铁匠铺就打造了4000余柄军刀。而顾程清楚记得,在收缴的军备库账册上,并未有此记录。而李文也交代,最近几次军备发放,他用的都是库中余存,而把兵部划拨的银子据为己有,并未打造兵器……顾程看着账册,突然想起,雷海曾和他说过,最近五年,潭州驻军都未有新兵,而三十岁以下的兵士也在最近几年通通调走。他之前查过的那些偏远城镇的驻军也都有类似情况。而在云州驻军的兵士名册中,最近五年并未有从其他驻军调入士兵的记录,那么那些兵士都去了哪里?那些打造的武器又去了哪里?云州城北的密林中到底藏着什么?
顾程此时,脑海里一直想不通的点点滴滴,也如这清明的雨,一点点汇聚成流,洗刷了所有模糊不清的暗尘,终于在这黄昏时刻,穿越迷雾,迎来了落日的光……
顾程起身,把账册小心塞进怀里,又把身上仅剩的几两银子,都掏出,放在桌上。对着闻莫言道:“多谢两位,今日之事,切莫告诉别人。”闻莫言还想再问什么,妇人拉住了他。顾程也怕连累他二人,便什么都没再说。
成溪看着桌上那点银子,微微皱眉,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妇人,道,“买个铺子吧。”
两人说完,起身告辞。临走,成溪还笑着对妇人道:“以后生火,莫用账册。”
夫妇俩送走顾程成溪二人,妇人展开银票,竟是一千两……
顾程和成溪二人出了摊子,转个弯到了那条小巷。此时天色已暗,巷子里空无一人。两人刚进巷子,四个蒙面黑衣人,就挡住了去路。两人再一回身,背后还有四个黑衣人。两拨人把顾程和成溪二人,堵在了小巷。顾程把成溪护在身边,问,“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带头的黑衣人道:“交出账册,方可保命。”
顾程道:“做梦!”随即拔出长剑,转手交给成溪。对着成溪道:“殿下找机会先走,不必管我。”成溪笑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