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许躺在寝殿大床上,望着床顶的锦缎幕帘,毫无睡意。在云州那两年,他在西北军中,跟着闻易之,驰骋沙场,奋勇杀敌,虽是艰险,却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日子。西北人简单,直接,豪放,甚对他的性子,不用总是带着一副面具过活。闻易之更是将他视如家人,从未如别人那般,因为他是皇子,就对他敬而远之。他若立了功,闻易之便拉着他喝酒吃肉,赞许有佳。但他若是犯了错,闻易之也真是毫不留情,棍棒伺候。闻易之带着成许,击退无数次进攻,夺下了十一座城池,纵横西北,战功彪炳,还把一身武艺都传与成许,教他用兵之道。
成许怎么也想不通,如此的闻师,怎么就会叛乱。成许想来想去,又想起了成凌的话,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试一试。
……
次日一早,顾程刚用了早膳,暗卫来报,鹏王来了。顾程赶紧换了身衣服,出来迎,就在成溪那间书房门口遇到了正要进屋的成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顾程赶紧行礼,成溪伸手握住顾程的手,道:“大人,何时能不这么客气?”说着拉顾程进屋。房内陈设一切如旧,两人还是相对而坐。成溪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盘白玉糕,两小坛酒。成溪取出吃食,伸手递给顾程一坛酒,道:“这酒桂花所酿,清醇,只是口感略显寡淡,顾大人尝尝。”顾程接过,喝了一口,酒的味道虽淡,但满口花香,再品,尚有回甘。成溪问:“怎么样?”顾程笑笑道:“好酒。”成溪一脸得意。顾程问:“殿下怎么得的这好酒?”成溪笑着道:“昨夜和于江在馆子喝的,觉得不错,就给大人带了两坛。”
顾程挂着笑意,说了句,“原来如此。”心里一阵酸涩。再品品味道,觉得这酒甚是一般,一口也喝不下去。顾程又问:“于将军呢?”成溪道:“他酒量太差,就喝了不到十坛,今早就叫不醒了。现在还在我府上睡着。”顾程心里已然是醋意大发,却不能表露。只是淡淡应声:“哦。”随即又淡淡地说,“于将军难得来一次圣京,殿下应该多陪陪他。”成溪道:“在船上都见了好几天了,还陪他作甚,有瑶儿陪他四处闲逛就行了,我当然来陪你。”说着伸手,轻轻握住了顾程的手。顾程一惊,张口要说什么。成溪道:“口是心非的话大人就不要说了。”顾程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也并未抽回自己的手。两人都没说话,却都知对方心意……
可惜门口随即传来的跑步声,打破了二人难得的温情时刻。一个下人在门口道:“大人,齐王殿下来了。”顾程赶紧站起身,道:“我去迎接。”说完便转身出门去了。成溪看着顾程背影,伸手拿起白玉糕,咬了一口,笑着道:“他又不是来找你的。”
成许一清早就去了鹏王府,求见成溪,却得知成溪来了暗卫府,没办法又赶紧骑马来了暗卫府。此时他候在暗卫府门口,能感受到门口几个暗卫对他投射的目光中,满是敌意。他也明白,暗卫此次损失惨重,而他与西北军渊源深厚,暗卫们对他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顾程对成许自然也有些芥蒂,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顾程从府内出来,上前行礼,道:“参见齐王殿下,殿下怎么得空来我暗卫府?”成许恭敬回礼,道:“我来找四弟。”顾程一愣,赶紧道:“鹏王殿下确在府内,殿下请随我来。”说着,引成许进府。成许此时对着顾程,拱手,深鞠一躬。顾程大惊,赶紧扶起成许,道:“殿下这是?”成许道:“当日大人西行之前,本王在码头言语不敬,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顾程道:“殿下乃性情中人,当日之事,下官自是不会放在心上。”两人说着,入了府。
顾程带成许进了书房。成溪看见成许进来,笑着起身行礼,道:“二哥怎么来了。”成许上前一步,对着成溪拱手行礼,道:“四弟,我来是有事相求。”成溪神色淡然,道:“二哥若是为西北军,四弟我爱莫能助。”成许一愣,道:“四弟,知道我想求什么?”成溪道:“昨日凌儿替你求过了,可惜如今圣旨已下,过几天,大军就要启程,此事已成定局。况且,闻易之在云州种种罪行,我与顾大人皆是见证,还有什么可求的?”
“四弟,我不是想给闻师求情,只是我曾在西北数年,对西北感情颇深,我实在不想见到西北军与我大圣铁骑刀兵相见,战乱一起,无论成败,都将山河破碎,白骨成山,西北诸城百姓亦将流离失所,家园不再。到时大圣国力必损,西北诸部,一直对我大圣虎视眈眈,若是乘乱犯我边境,我西北诸镇危矣。”成许神色深邃,句句恳切。
成溪道:“那二哥以为该如何?”
成许道:“可派使者,与西北军谈判……”
未及成许说完,成溪便道:“二哥莫开玩笑,西北军本就是我大圣军队,闻易之官阶再高,也是人臣,你觉得父皇会派使者和一个叛乱的臣子去谈?我大圣威严何在?况且二哥和西北军颇有渊源,二哥这个提议,只会让人觉得二哥与西北军有所勾连,满朝上下谁敢附议?”
成许道:“我只是想去西北看看实情。”
成溪道:“事已至此,二哥还是死心吧。”
成许闻言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片刻,起身走到成溪身前,扑通一声跪倒。顾程大惊失色。成溪却一脸淡定,挂着笑意道:“二哥这是何意。”
成许道:“四弟虽平日不问朝堂事,但一直深得父皇与祖母宠爱。此事若得四弟相助,或有转机。”
成溪笑着道:“二哥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成许看看成溪,眉头皱起,想了片刻,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与成溪,道:“四弟若肯相助,无论成败,算我欠下一个人情,此后无论何时何事只要是四弟开口,我必照办,此玉佩乃我出生时,父皇所赐,交与四弟,作为凭证。”
大圣皇子出生之时,雍帝都会御赐一块玉佩,作为祈福。这玉佩其实也是皇子身份的凭证,极为珍贵,若是丢失,乃是大罪。成溪接过玉佩,看了一眼,想了想,把玉佩放在桌上,看向顾程,道:“顾大人觉得呢?”
顾程一愣,心说,你问我作甚?我一个三品统领,怎敢做殿下的主。顾程道:“臣不敢妄言。”
成溪道:“在云州,本王的命是顾大人救的,自然要问过大人意见。”
顾程虽然对闻易之有不少恨意,但是上一世,他经历过战乱,也见过白骨成山的人间炼狱,那悲凉凄惨景象至今仍是他的噩梦。顾程道:“若真有办法避免此战,倒不妨一试。”
成溪点头道:“好。听大人的。”随即起身,扶起成许,对着成许耳语几句。成许抬眼道,“能行么?”成溪笑笑道:“不妨一试。”
成许点头道:“好。”
成溪道:“此事若想办成,还需求一个人。”
成许道:“谁?”
成溪笑着说:“三哥。”
当日,雍帝收到一封折子,成许自请为大军先锋,肯请带五千骑兵先行,同时太后也给雍帝传了话,说成许曾在西北带兵,对西北甚是了解,可为先锋。
雍帝当即召见成许和成冉。雍帝问成冉意见,成冉极力赞成,于是雍帝下旨,成许为先锋,带骑兵先行……
成许领了旨,次日一早就带着五千骑兵提前出发……
十日之后,加急军报传回圣京,成许将闻易之斩杀,西北军全军投降,成冉的十五万大军刚刚出了圣京地界,西北之变就已平定。雍帝大喜。
同一日,顾程终于收到了,云州暗卫传信:
“四月十四当夜,张晴带领暗卫和衙役于云州城东阻击闻易之骑兵,所带数十暗卫和衙役,仅有十人被俘,其余全部殉职。张晴重伤,下落不明。云州暗卫现在仅余三人。”
消息结尾处,还特意写了一句,“李云身中十二刀,殒命。”
顾程和陈旗两人,看完传信,坐在书房里,谁都没说话,神色凝重。此时房门外传来跑步声,李来推开房门,探了个头,道:“大人,可是云州来消息了?”顾程皱皱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陈旗也是一脸痛苦表情。李来看见二人神色,瞬间慌了神。一抬眼看见了顾程书案上的那张消息字条……
这个平日懂事明礼,甚至有些胆小的少年,此刻像疯了一样,冲到书案前,拿起字条。看了片刻,眼泪便如雨落下。陈旗转身出了门,躲到回廊一个角落里,用手抹着眼角。
顾程走过去,抱住李来。李来在顾程怀里,放声痛哭,哭声几乎传遍了整个暗卫府。顾程抱着李来,思绪再次回到了四月初五的那个雨夜。
四月初五夜,云州,张记酒铺
连绵细雨整整下了一日,入夜仍旧未停。
李云和顾程坐在书房的方桌前。详谈了潜入府衙的计划。临了,顾程道:“此计虽好,但一旦身份暴露,无人可接应于你,只有死路一条,太过危险。”李云道:“如今云州危急,大圣西北恐要变天,身为暗卫,自然无惧危险,只是……”顾程道:“有何顾虑?”李云起身,对着顾程行礼,道:“属下孑然一身,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李来。十六年前,潭州闹疫病,数月期间,病死千余人,尸体来不及掩埋,都丢在城外乱葬岗。属下那时还未入暗卫,只是府衙一个小吏,平日经常外出送送公文。那已是寒冬时节,属下经过城外乱葬岗,听见婴孩的啼哭声,寻声找去,在废墟中,找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不知是何等狠心的父母,竟把新生的孩子扔在那臭气熏天枯骨遍野之地。属下那时,父母刚刚故去,也是孤身一人,心想着有个人作伴也好,便抱回了婴儿,悉心喂养,竟就真的养活了这个孩子,转眼已经十六年。”李云说着,眼里含泪。
“李来这孩子,资质颇高,听话懂事,只是属下能力有限,无法教他更多,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顾程道:“但说无妨。”
李云道:“若是可能,请大人带李来回圣京。”顾程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李云再次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顾程道:“若是属下不幸殒命,请大人把这封信交予李来。”顾程点头接过,小心收好……
李来足足哭了两刻钟,顾程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抱着他,偶尔轻轻拍着他后背。直到李来双眼红肿,顾程道:“别哭了,看看你师父给你的信吧。”说着放开李来,从书架最上一层,取出了那个带血的信封。
李来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张诺大的信纸,竟只写了几个字:
“莫为为师难过,拜顾大人为师,愿我来儿前程似锦。”李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三日后,顾程正式收李来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