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闻师

五月初八,圣京曲江码头。
于江要离开圣京了,成溪和顾程去码头送行。此时正是航运旺季,曲江上各式船只,千帆竞技,好不热闹。不过与铁甲军的楼船一比,还是相形见绌。于江手下正在做着开船前最后的准备。成溪则忙着吩咐手下往船上搬东西,光是酒就有数十坛,还有各式圣京小吃和特产。顾程和于江站在一边说着话。顾程道,“殿下对于将军真是有心了,装了满满一车的酒。”于江道,“他那府上,库房都是满的,我每次来,他都把不想要的塞给我。”顾程道:“那是殿下待于将军亲厚。”于江笑着道:“他可没为我掉过一滴泪。”顾程皱皱眉,没听明白。于江道:“那日云州码头,大人坠马的时候,我是第一次看见殿下惊慌失措,眼里含泪的神情。”这句话像是一碗碱水,从顾程心头浇下,把顾程这几日心里隐藏的那些酸涩的醋意,冲了个干净……
从码头回来,顾程和成溪坐在马车里闲聊着。马车突然一晃,成溪身子一歪,倒向顾程。顾程便自然而然搂住了成溪肩膀。成溪心里惊喜,伸手搂住顾程。顾程轻声道,“殿下,车里颠簸,别乱动。”成溪道,“你先乱动的。”顾程难得地笑笑,把成溪拥得更紧。
又过了几日,成许带着骑兵还朝,雍帝甚是高兴,派了几位重臣去迎接。成许在御书房见了驾。雍帝十分满意,称赞成许大义灭亲,许了一等军功,又重赏了黄金,还要次日宫中设宴庆功。成许道:“回禀父皇,近日返程途中,儿臣水土不服,稍有不适,恐无法饮宴。”雍帝仔细看看成许,确实瘦了不少,面容憔悴,便道,“那许儿好好养病,庆功宴下月再说。你们退下吧”
成许行礼退下。出了御书房,成许摆手让引他出宫的小太监退下,一个人,沿着宫内甬道缓缓走着,眼神迷离,神色落寞,尽显孤单。正走着,身后有人叫他,“二哥。”成许回身,看见了一身白衣,伶俐可爱的成凌。成凌看见成许消瘦身形和一脸狼狈神色,道,“二哥,病了?”成许摇摇头,道:“水土不服而已。”成凌皱眉道,“二哥跟我还要说假话吗?心里难受就说出来。”成许还是那凄凉笑意,道:“真的没事。”说着转身欲走。成凌轻声道:“闻易之为了你,命都舍了,你就这么糟蹋自己身子?”成许瞬间僵住,睁大带着血丝的双眼,看着成凌,这些天压于心头的剧痛,瞬间爆发,轻轻张口想说什么,话还未出口,深红色的血便沿着嘴角涌出,成凌赶紧上前扶住成许,道,“怎么伤成这样。”说着用帕子给成许擦了擦嘴。成许话未说,眼眶已红。成凌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哥跟我回宫。”说着拉着成许回了宫。
到了长乐宫,成凌扶着成许坐在床上,给成许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在床边,问:“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军报说你斩杀闻易之。”成许喝了一口茶,缓缓闭上眼,仿佛再次看见了闻易之那严厉深邃却含着慈爱的眼神……
五月初五,云州。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家家户户门口悬着艾草,五色的丝线垂檐如虹,大街小巷都能闻到浓浓雄黄酒气。可惜今年端午,百姓们亦知,云州似要惊变,再不似以往般欢庆,只有那些天真孩童还在青砖巷陌玩闹嬉戏,手里提着青翠的竹粽。
闻易之已经得到军报说,成许任先锋率骑兵讨伐云州,心中暗喜。吩咐手下准备最好的酒,只等着成许。
到了午时,属下来报,说成许率领骑兵已到大门外。闻易之骑上他那匹最爱的棕红色战马,穿了件灰色便服,出了城。
城门外,五千骑兵,整齐列队。成许,一身戎装,骑马立于城下。看见闻易之出了城,赶紧下了马。闻易之的马认识成许,奔至成许身边,自然地停了下来,用头轻轻蹭蹭成许手臂。成许恭敬行礼道:“老师。”闻易之点点头,下了马,走到成许身边,上下看看成许,道:“许儿你瘦了。快随我进城吧,给你备了好酒。”成许后退一步,道:“老师,万万不可。我乃大圣先锋,怎可只身入云州城,我身后尚有五千骑兵。”
闻易之道:“管他们作甚,你既到云州,西北十五万精兵都是你麾下。”成许一惊,道:“老师,这是何意?”闻易之道:.“你以为我在西北筹谋多年,是为了谁?大圣众皇子中,论才学,论武艺,哪一个比得上你?你在西北用性命去博得累累军功,结果,却在四位皇子中,最后封王。你母妃五年前,曾写信于我,要我辅你登上大位,西北人直接,那些朝堂上的阴谋算计,我搞不来,但西北十余万大军,都是你的私兵。”成许惊得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闻易之所做的一切,竟是为了自己,随即眼角垂下一行泪来。
闻易之笑笑拍拍成许手臂,道:“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男子汉哭什么,随我进城。”成许摇摇头,道:“老师,我不可随你进城。”闻易之道:“还有什么事?”
成许道:“老师,宇王率的十万大军,过几天就到,到时候恐怕要刀兵相向。”闻易之轻蔑一笑,道:“你在西北数年,知道西北军有多凶猛剽悍,再给你那个弟弟五万兵马,他也攻不进云州。”成许道:“可是老师,到时候,大战一起,生灵涂炭,白骨成山,西北自上次大战之后,才得以休养生息几年,若是战事再起,百姓颠沛流离,何以为家?”闻易之道:“许儿,如今私兵一事已经败露,除了一战,别无选择。你若愿意,亦可在西北自立为王,西北军上下一心,大圣想攻我西北,也没那么容易。”
成许低下头,苦涩一笑,再抬起头,道,“老师,晚了。”闻易之问:“怎么?”成许道:“世人皆知你我关系,老师以为,成冉怎会同意我为先锋?若我被劫持,岂不是成了老师的筹码。”闻易之皱起眉头,问:“他对你做了什么?”成许道:“我来之前,已服下毒药,若是十五天内没有解药,必会毒发身亡。”闻易之大怒,吼道:“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成许还是笑意,眼里却含着泪,道:“因为我无论如何都要来云州看看老师。”闻易之本来还想骂些什么,听了这句,眼里瞬间湿润,顿了片刻,道:“先随我进城,再想办法。”成许道:“老师,我不能随你进城,这些年我虽身在圣京,却时时心系云州,西北大好山河不能因为这场战而支离破碎。老师若真为我好,就交出兵权,无论有何后果,我陪老师一起承担。”
闻易之再次吼道:“如何承担,为师犯的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成许笑笑道:“我母妃身份低,我自幼便不得宠,皇家里算计多于亲情。我身边真正算得上亲人的仅老师一人,老师若被治罪,我有幸能被牵连,也是死得其所。”
闻易之气得话都讲不出,伸手欲抓住成许,成许早有准备,一抬手匕首已驾在颈上。闻易之看着成许,满脸怒气,想了片刻,道:“好,你长大了,也该有你自己的筹谋。你既为先锋,明日,你我一战,若你能赢,为师交出兵权,西北军投降。”说罢,转身上马,回城。成许望着闻易之背影,眼泪落下。
次日,闻易之骑着战马,手持一柄长刀,出了城,一身金色铠甲,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次成许却是一身白色便装,矗立在城门前等了多时。闻易之见到成许,下了马。走到成许身边,看着他那一身白衣,皱皱眉,道:“许儿,这些年你功夫练得如何?”成许道:“日日苦练,一日未敢懈怠。”闻易之又道:“兵法习得如何?”成许道:“老师的兵书,我已倒背如流。”闻易之笑笑,道:“今日一战,为师不会留情。”成许点点头。
闻易之话音未落,刀已砍向成许,成许闪身躲过,闻易之手腕一转,刀再横着砍来,成许向后闪身再次躲过。闻易之连攻十余招,成许只闪不攻,连刀都没拔。闻易之心里明白,成许此时武功已远在自己之上,自己用了七分力,都没能让成许拔刀,心里甚是欣慰。闻易之加快攻势,招式愈发凌厉。成许的那柄长刀终于出了鞘。这两柄刀乃是用同一块玄铁所打造,此时都发出一样的玄光,两刀相碰,火星四射。
闻易之攻势凶猛,成许稳如泰山,闪转腾挪,仍旧只守不攻。闻易之却在招式转换时,脚下一滑,长刀落地,身子倒下去。成许以为闻易之要跌倒,不假思索伸手就去扶,闻易之趁机弯腰从成许另一只手里,顺势夺下成许的刀,一抬手架在自己颈上。成许惊慌失措,道:“老师!”闻易之笑笑,道:“为师老了,现下能给你的,只有这一等军功。”说完,挥刀砍向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成许一身白衣瞬间变成了血衣。成许大吼一声:“闻师!”扑向闻易之。闻易之望着成许,面带笑意,目光深邃,慢慢合上了双眼。成许颤抖着双手,抱着闻易之的尸体,胸中剧痛,一口鲜血喷出,倒了下去……
当日,西北军全军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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